第197章 “铁锤”与“绣花针”(1/2)
1950年6月25日,星期天。
第九机械厂的广播喇叭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播音员急促的声音:“全体职工请注意!全体职工请注意!现在播送重要新闻!朝鲜战争爆发!美帝国主义操纵联合国通过非法决议,纠集十六国军队入侵朝鲜……”
车间里,正在抢修第三十七挺九二式机枪的陈锐直起身子。油污的手在工装上擦了擦,他走到车间门口,仰头看着那个挂在电线杆上的铁皮喇叭。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已向我国请求援助。毛主席教导我们:‘唇亡齿寒,户破堂危’……”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里涌出来,围在喇叭下。有人还没摘掉手套,有人脸上还沾着机油。所有人都仰着头,安静地听着。东北的夏天来得晚,六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过铁西区成排的烟囱。
广播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播音员用激昂的语调说:“……全国同胞们,让我们紧密团结在党中央周围,加紧生产,支援前线,打败美帝国主义的侵略!”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有人低声议论:“又要打仗了?”“这次是美国鬼子。”“咱们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陈锐转身回车间。杨振业跟在他身后,老工人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厂长,这事儿……”
“准备开会。”陈锐说,“通知所有车间主任、班组长,半小时后到厂部会议室。”
“是。”
半小时后,四十多人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窗户开着,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广播重复播放新闻的声音。烟雾缭绕——抽烟的人多了,有的抽纸烟,有的抽旱烟袋。
陈锐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三个数字:
“同志们,这是刚刚接到的紧急任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三个月内,生产五万枚反坦克手雷,十万枚手榴弹,五百万发子弹。”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可能!”三车间主任老赵站起来,他是个山东大汉,说话直,“厂长,咱们厂现在全力修机枪,一个月才修好一百二十挺。这又要造手雷手榴弹,还要造子弹……咱们没设备,没原料,没人手!”
“设备会有的。”陈锐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生产线草图,“反坦克手雷结构简单,用铸造外壳,装填炸药,装引信。咱们厂有翻砂车间,能做铸件。”
“炸药呢?”技术科的张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咱们只有普通的TNT,威力不够打坦克。美军的M4谢尔曼坦克,正面装甲76毫米,咱们得用聚能装药……”
“我知道。”陈锐打断他,“所以第一个难题,是怎么提高炸药威力。”
会议开到中午。散会后,陈锐把杨振业和张技术员留下:“老杨,张工,咱们成立个攻关小组。我任组长,你们副组长。目标:七天内拿出新型炸药配方,十天内试制出第一批样品。”
张技术员叫张明远,清华大学化学系毕业,三十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睛里有光:“陈厂长,您懂炸药?”
“略懂。”陈锐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是沈弘文留下的,“沈弘文同志生前研究过这个。他在笔记里提到,可以用硝酸铵和铝粉混合,提高爆热。铝粉在爆炸中剧烈氧化,能产生高温高压。”
“铝粉……”张明远皱眉,“咱们有硝酸铵,是农用化肥。铝粉呢?”
“沈阳铝厂有。”陈锐说,“我去协调。关键是配比和工艺——混合不均匀会降低威力,太敏感了又容易出事。”
杨振业闷声说:“试验场地呢?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锐看向窗外,远处是铁西区的废砖窑群:“郊外,废弃砖窑。明天开始准备。”
下午,全厂进入战时状态。厂区里的标语全部换新:“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加紧生产,支援前线!”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志愿军战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铸造车间里,工人们在制作手雷外壳的模具。这是一种卵形铸铁外壳,壁厚要均匀,太重了扔不远,太薄了破片不够。老杨头带着几个八级工,用最原始的方法——手工修模,一遍遍测量,一遍遍调整。
翻砂工段,铁水在坩埚里沸腾。工人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煤灰覆盖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白痕。铁水浇进砂模,腾起呛人的白烟。车间的温度超过四十度,有人中暑了,抬出去,灌碗凉水,又回来。
陈锐在各个车间穿梭。在手榴弹木柄加工车间,他看见几个女工正在车床上车木柄——是厂里新招的家属工,关秀云组织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操作不熟练,车出来的木柄一头粗一头细。
“手要稳。”陈锐走过去,示范给她看,“进刀要均匀,别急。你看,这样……”
姑娘红着脸点头。她叫王秀兰,丈夫去年牺牲在渡江战役,留下个一岁的孩子。关秀云把她招进厂时,她说:“我要挣钱养孩子,也要给孩他爹报仇。”
傍晚,陈锐回到厂部办公室。关秀云正抱着念诚等他,桌上放着饭盒——高粱米饭,咸菜,两个窝窝头。
“吃了没?”
“没。”陈锐坐下,端起饭盒就吃。吃了两口,突然停住,“秀云,有件事……”
“我知道。”关秀云轻声说,“你要去搞炸药试验,危险。”
陈锐看着她。怀孕五个月,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脸上有了孕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放心,我有分寸。”他说,“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不用你操心。”关秀云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塞进他工装口袋,“这是我娘去五台山求的平安符。戴上。”
陈锐握住她的手,久久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陈锐带着杨振业、张明远和五个挑选出来的老工人,骑着自行车来到郊外的废弃砖窑。这里离最近的村子有三里地,周围是荒草地,砖窑像个巨大的坟包,黑黢黢的洞口对着天空。
“就在这儿吧。”陈锐选了最靠外的一座窑,“通风好,万一出事,冲击波不会伤到人。”
工人们从车上卸下工具:天平、研钵、筛子、硝酸铵化肥、铝粉——是从铝厂协调来的,用油纸包着,闪闪发亮。还有一小包TNT,是厂里仅存的军用炸药。
张明远戴上眼镜,开始称量:“硝酸铵85%,铝粉10%,TNT5%……这是沈弘文同志笔记里的初步配比。”
材料在研钵里细细研磨、混合。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铝粉易燃,静电都可能引燃。陈锐亲自操作,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婴儿。
混合好的炸药装进小铁罐——是罐头盒改的,大约一百克。引信用雷管和导火索。
“都退到五十米外。”陈锐说。
杨振业拉住他:“厂长,我来吧。”
“你技术比我好,得活着。”陈锐拍拍老工人的肩,“退后。”
所有人退到砖窑外的土坡后。陈锐点燃导火索,导火索嗤嗤燃烧,冒出青烟。他转身快跑,刚扑倒在土坡后——
“轰!!!”
爆炸声沉闷有力,砖窑口喷出一股黑烟,碎砖块雨点般落下。等烟尘散去,陈锐第一个冲过去。
铁罐完全炸碎了,但旁边的钢板靶子——是从报废汽车上切下来的,厚度10毫米——只炸出个浅浅的凹坑。
“威力不够。”张明远测量后摇头,“穿深最多5毫米,打不动坦克。”
第二次试验,提高铝粉比例到15%。这次爆炸更猛烈,但钢板靶子依然没穿透。
第三次,铝粉20%。这一次,当陈锐点燃导火索跑出三十米时,意外发生了——炸药提前爆炸了!
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碎砖块噼里啪啦砸在身上。等他爬起来,右耳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
“厂长!”杨振业冲过来。
“我没事。”陈锐抹了把脸,“怎么回事?”
张明远脸色煞白:“铝粉比例太高,敏感度超标了……陈厂长,咱们不能这么试了,太危险!”
陈锐看着还在冒烟的砖窑,又看看手里的笔记本。沈弘文的字迹在眼前晃动:“……铝粉氧化放热,可显着提高爆温,但超过18%则稳定性急剧下降……”
“改配方。”他说,“降低铝粉,加其他东西。”
“加什么?”
陈锐想了想:“石蜡。少量石蜡可以钝化铝粉,提高安全性,还能提高爆速。”
第四次试验,配方调整:硝酸铵80%,铝粉12%,TNT5%,石蜡3%。这次成功了——钢板靶子被炸穿,破孔边缘整齐,是典型的聚能装药效果。
但还不够。美军的坦克装甲厚度普遍在50毫米以上。
试验持续了三天。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每一次爆炸后,测量,分析,调整配方。陈锐的脸上添了新伤,右手的虎口被震裂了,缠着纱布。杨振业的耳朵被震得暂时失聪,张明远的手被烫出泡。
但数据一点点在完善。穿深从5毫米到10毫米,到20毫米,到30毫米……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次试验。配方定型:硝酸铵78%,铝粉15%,TNT5%,石蜡2%。外加微量的石墨粉,改善流散性。
一百克装药,距离50毫米厚的轧制钢板——这是模拟美军坦克侧面装甲的厚度。
导火索点燃。
这一次的爆炸声不一样——更尖锐,更短促,像撕裂布匹的声音。黑烟中,一道金属射流像红色的针,刺穿了钢板。
等烟尘散去,所有人都围过去。钢板上一个规则的圆孔,边缘熔化,背面呈花瓣状翻卷。用卡尺测量:穿深62毫米。
“成了!”张明远跳起来,眼镜差点掉地上。
杨振业摸着那个孔,手在发抖:“真他娘的……成了!”
陈锐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着西边的夕阳,心里说:沈弘文,你看见了吗?你的配方,成了。
但炸药只是第一关。
回到厂里,更大的难题等着——铸造。
手雷外壳的废品率居高不下。铸铁在冷却过程中收缩不均匀,产生气孔、砂眼、裂纹。第一批试生产的一千个外壳,合格的只有三百个。
“这样不行。”铸造车间主任老赵急得嘴上起泡,“废品率70%,原料都浪费了!”
陈锐蹲在砂型旁,看着铁水浇进去,看着白烟升起,看着外壳冷却后取出来——果然,又是布满气孔。
“铁水温度多少?”他问。
“1250度左右。”
“砂型温度呢?”
“室温,二十来度。”
陈锐站起来,在车间里踱步。突然,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案例——是某小三线兵工厂的老工人发明的土办法。
“老杨!”他喊道,“把砂型预热!”
“预热?”
“对!用焦炭,把砂型预热到200度左右再浇铸!”陈锐比划着,“铁水遇到热的砂型,冷却速度变慢,收缩均匀,气孔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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