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铁锤”与“绣花针”(2/2)
杨振业眼睛一亮:“有道理!试试!”
土法上马。工人们在车间角落搭起个简易加热炉,用焦炭加热砂型。温度不好控制,就用经验——手靠近,感觉烤手但不烫伤,就差不多了。
预热后的砂型浇铸出的第一个外壳,冷却后敲开砂型:光滑,致密,几乎没有气孔。
“神了!”老赵捧着那个外壳,像捧着宝贝。
“这叫‘泥模预热法’。”杨振业咧嘴笑,“陈厂长,你这脑子咋长的?”
陈锐没笑。他拿起那个合格的外壳,又拿起旁边一个废品,放在一起对比。合格的那个重0.85公斤,废品的只有0.82公斤——那0.03公斤的差距,就是气孔。
“记录下来。”他对张明远说,“预热温度180-220度,铁水温度1250-1280度,浇铸速度要快。形成工艺规范,所有铸造工都要掌握。”
第一关过了,第二关又来了。
7月15日,新的任务下达:试制新型自动步枪。
这是中央兵工总局的绝密项目,代号“541”。图纸是苏联提供的——是AK-47的早期型号,但做了简化,适合中国生产。要求第九机械厂在三个月内,拿出五支样枪,进行测试。
难题是枪管。
“深孔加工。”杨振业看着图纸,眉头拧成疙瘩,“枪管长520毫米,内径7.62毫米,深径比超过68。咱们没有深孔钻床,普通钻头钻这么深的孔,偏个一两毫米都是轻的。”
陈锐盯着图纸上的公差要求:内径公差±0.05毫米,直线度0.1毫米/500毫米。这精度,对于现有的设备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改造一台车床。”他说,“加长导轨,做专用钻杆,手动进给。”
“手动?”杨振业摇头,“人手哪有那么稳?稍微一晃,孔就偏了。”
“那也得做。”陈锐摊开沈弘文的笔记,翻到某一页,“沈弘文同志设计过一种简易深孔钻装置。用旧车床改造,钻杆用无缝钢管,内部通高压切削液,强制排屑。”
说干就干。工人们从废料堆里翻出一台老式皮带车床,导轨加焊延长。钻杆用报废的炮管车制——材料好,刚性强。切削液系统用旧水泵改装,压力不够,就多加一台。
七天七夜,第一台“土制深孔钻床”造好了。
试钻那天,车间里挤满了人。陈锐亲自操作,杨振业在旁边指挥,张明远拿着千分表随时测量。
钻头接触钢坯,切削液喷出,铁屑像黑色的发条一样涌出来。进给很慢,每分钟不到一毫米。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钻孔,屏住呼吸。
一小时,钻深100毫米。停机测量——偏了0.3毫米。
“不行。”杨振业摇头,“偏太多了。”
调整,重新来。第二次,偏0.15毫米。第三次,偏0.08毫米……
到第七次,当钻头钻到500毫米深时,停机测量。张明远把内径规缓缓伸进去,一点点推进,眼睛盯着千分表。
“怎么样?”陈锐问。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有汗,但眼睛在笑:“公差0.03毫米,直线度0.06毫米……合格!”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杨振业老泪纵横:“真他娘的……做出来了……”
陈锐看着那根还烫手的枪管,看着上面那个笔直的孔,看着周围工人们脏兮兮却灿烂的笑脸。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沈弘文那句话:“白纸好作新画。”
是的,一穷二白,但正因为白,才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8月初,苏联专家到了。
三辆吉普车开进厂区,下来三个人。为首的叫伊万诺夫·彼得洛维奇,五十多岁,秃顶,戴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在满是油污的厂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陪同的翻译介绍:“这是苏联专家组组长,伊万诺夫同志。”
陈锐伸出手:“欢迎。”
伊万诺夫没立刻握手,而是环视车间,眉头皱起来:“这里……太简陋了。设备都是二十年代的,工人穿得像乞丐。”
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翻译了。
陈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伊万诺夫同志,这就是中国的现状。我们刚刚结束战争,一穷二白。但我们的工人有干劲,有智慧。”
“干劲不能代替技术。”伊万诺夫走到那台土制深孔钻床前,敲了敲,“这个,你们自己做的?”
“是。”
“胡闹。”伊万诺夫摇头,“深孔钻床是精密设备,你们用废旧车床改造,精度不可能达标。枪管是要死人的,不是玩具。”
杨振业忍不住了:“我们已经钻出合格的枪管了!”
“合格?”伊万诺夫从公文包里拿出苏联标准,“枪管内径公差±0.02毫米,直线度0.05毫米。你们的能达到吗?”
张明远递上检测记录。伊万诺夫看了一眼,冷笑:“0.03毫米,0.06毫米……勉强能用,但寿命不会超过三千发。我们的AK步枪,枪管寿命一万发。”
陈锐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请您来,就是学习先进技术,提高水平。”
伊万诺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陈厂长,我知道你。你在战场上是个英雄,打死过很多敌人。但造枪和打仗不一样,需要的是耐心,是科学,不是勇气。”
“我明白。”陈锐说,“所以请您指教。”
接下来的三天,伊万诺夫把全厂的技术问题挑了个遍。从炼钢的炉温控制,到热处理的时间参数,从刀具的几何角度,到装配的工艺顺序。他说话很直,有时很难听,但说的都是对的。
第三天晚上,陈锐请伊万诺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有沈弘文的那本笔记。
“伊万诺夫同志,您看看这个。”
伊万诺夫翻开笔记,一页页看。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认真,从认真到惊讶。看到炸药配方那页时,他抬头:“这是谁写的?”
“我的战友,沈弘文。牺牲了。”
“他是个天才。”伊万诺夫摘下眼镜擦拭,“这些思路……很超前。如果他活着,应该去莫斯科留学。”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中国能自己造出好枪。”陈锐说,“伊万诺夫同志,我知道我们的条件差,技术落后。但我们想学,想赶。请您帮我们。”
伊万诺夫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车间夜班的机器声,远处火车汽笛长鸣。
“陈厂长,”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为什么莫斯科派我来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说,中国人学不会精密制造,只能做粗活。”伊万诺夫点了支烟,“我不这么认为。我在战争时认识过中国同志,他们很聪明,很能吃苦。所以我申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通明的灯火:“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再搞那些危险的试验了。”伊万诺夫转过身,表情严肃,“炸药配方,我帮你们优化。深孔加工,我教你们正确的工艺。但是——要按科学的方法来,一步一步,不能蛮干。”
陈锐站起来,郑重地伸出手:“谢谢您。”
这一次,伊万诺夫握住了他的手。
握手时,陈锐感觉老专家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那是长期拿工具留下的。
“陈,”伊万诺夫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们,一起,造好枪。”
陈锐用力点头。
那天深夜,陈锐从车间回宿舍。关秀云还没睡,在灯下缝小孩的衣服。
“回来了?”
“嗯。”
“苏联专家怎么样?”
“挺好。”陈锐洗了把脸,“是个真懂技术的人,就是说话直。”
关秀云放下针线,看着他脸上的新伤,手上的纱布,轻轻叹了口气:“锐哥,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太行山,沈弘文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咱们这一代人,就是铺路石。”关秀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路铺好了,后来人才能走得稳,走得快。”
陈锐坐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孩子动了动,像在回应。
“秀云。”
“嗯?”
“你说,等这孩子长大了,中国会是什么样?”
关秀云想了想:“应该……没有战争了吧?孩子们都能上学,工人都有好机器,农民都有好收成。”
“还会有的。”陈锐轻声说,“但不是拿枪的战争,是拿扳手、拿图纸、拿计算尺的战争。是和贫穷斗,和落后斗,和看不起咱们的人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第九机械厂的烟囱在夜色里冒着烟——那是夜班的工人在赶制手雷外壳。更远处,沈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在这个1950年的夏夜,在这个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国家里,一场新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陈锐知道,这场战争,比任何一场真枪实弹的战争都更漫长,更艰难,更需要前赴后继。
但他准备好了。
为了那些牺牲的人。
为了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为了,那个终将到来的、强大的中国。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明亮。
像这个时代里,无数个默默燃烧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