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大雪封山时(1/2)
1950年11月20日,沈阳。
第一场雪是在凌晨两点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到早上六点,当陈锐推开宿舍门时,整个世界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不是飘,是砸——鹅毛般的大雪片密不透风地往下坠,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坏了。”陈锐心里咯噔一下。他昨晚看天气预报——其实算不上预报,就是厂里老工人看天得出的经验:燕子低飞,蚂蚁搬家,今晚要下大雪。但没想到这么大。
他裹紧棉大衣往厂区走。雪深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烟囱还在冒烟——那是夜班的锅炉工在坚守岗位。可这烟比平时稀薄得多,在漫天大雪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七点,全厂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车间主任们个个脸色凝重,哈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
“先说坏消息。”陈锐站在黑板前,没坐,“抚顺来的运煤专列,昨晚十一点在浑河站被迫停车——铁轨被雪埋了,最深处一米二。本溪那边的公路也断了,三辆运煤卡车翻进沟里,司机轻伤,但煤运不过来。”
他顿了顿,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咱们厂现在的存煤,只够烧三天。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没有新煤进厂,锅炉就得降温。降到临界点以下,高炉就得停火。”
“停火会怎样?”铸造车间主任老赵问。
“高炉停火,重新点火需要三天。这三天,全厂停产。”陈锐放下粉笔,“停产一天,前线就少五百枚手雷,少三万发子弹。停产三天,咱们十一月份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风的呼啸声。
“再说好消息。”陈锐环视众人,“好消息是,三十里外的张士屯有个临时煤场,战备储备煤,大约有两百吨。是之前为防备空袭分散储存的。”
“怎么运?”运输科长老吴苦笑,“这么大的雪,卡车出不去,火车更别提。难道用肩膀扛?”
“对。”陈锐说,“就是用肩膀扛。”
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算过了。”陈锐在黑板上写数字,“两百吨煤,如果动员全厂三千职工,每人一趟背五十斤,一天跑两趟,三天能运完。前提是——路得通。”
杨振业第一个站起来:“厂长,我带队。我们钳工车间一百二十人,全上。”
“我们翻砂车间也上!”老赵拍桌子。
“机加工车间……”
“装配车间……”
陈锐抬起手,压住嘈杂:“别急。女工和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同志留在厂里,继续生产。十八到四十五岁的男同志,自愿报名。关秀云同志负责组织后勤——热水、干粮、医疗队,沿途设点。”
他看向窗外,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同志们,前线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打仗,咱们能让炉子灭了吗?”
“不能!”吼声震得窗户上的冰花簌簌往下掉。
八点半,第一支运煤队出发。
陈锐走在最前面。他背上背着特制的柳条筐——是厂里编筐的老师傅连夜编的,能装六十斤煤。身后跟着三百多人,排成两列纵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白色的雪原上蠕动。
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雪往脖子里灌,很快就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路太难走了——根本不是路,是荒野。深的地方雪到大腿,得前面的人用铁锹开路,后面的人踩着脚印走。
走了不到三里,就有人摔倒了。是个年轻学徒,叫孙小满,才十九岁。他爬起来,脸冻得通红,筐里的煤撒了一半。
“厂长,我……”
“别说了,捡起来。”陈锐帮他扶正筐子,“小满,你爹叫什么?”
“孙……孙大富。”
“淮海战役牺牲的那个爆破手孙大富?”
“您认识我爹?”
陈锐拍拍他的肩:“认识。你爹炸坦克时,我就在旁边。他临走前说,要是能活着回去,要给儿子盖间瓦房。现在他不在了,咱们得替他看着你。”
孙小满的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脸上。他咬着牙,把撒掉的煤一块块捡回筐里。
队伍继续前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风太大了,说话也听不见。
十点,到达第一个休息点——是个废弃的砖窑。关秀云已经带着家属队等在那里。她们用砖窑的残壁搭了个简易棚子,里面生着火,火上架着大铁锅,锅里是滚烫的姜汤。
“快,喝口热的!”关秀云挺着七个月的身孕,指挥家属们给工人们盛汤。她的脸冻得发紫,但动作利落。
陈锐接过一碗姜汤,手抖得洒出来一半。太冷了,手指已经麻木,握不住碗。关秀云接过碗,喂到他嘴边。
“你怎么来了?”陈锐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
“我是工会主任,这是我该做的。”关秀云用袖子擦擦他脸上的雪,“锐哥,你脸色不对。”
“没事。”陈锐把剩下的姜汤喝完,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他看向队伍,三百多人挤在砖窑里,没人坐——坐下就起不来了。所有人都在跺脚,呵手,但没人抱怨。
“秀云,后面还有更难的。”陈锐低声说,“煤场在张士屯的山坡上,得爬坡。”
“我知道。”关秀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进他怀里,“这是参片,累了含一片。还有,念诚今天会说话了,叫了声‘爸’。”
陈锐愣住。
“虽然含糊,但我听出来了。”关秀云眼圈红了,“你得平安回去,听孩子清清楚楚叫一声。”
陈锐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对队伍喊:“休息十分钟,继续出发!”
十一点,到达张士屯煤场。
所谓煤场,其实就是个露天的大煤堆,盖着油布,现在油布上积了半米厚的雪。工人们用铁锹铲开雪,黑亮的煤露出来。
“装煤!快!”杨振业指挥着。他今年六十一了,本来不该来,但他说:“我徒弟们都来了,我能不来?”
装煤的过程更艰难。煤块冻得梆硬,一铁锹下去只铲起一点煤沫。手很快就被冻得裂口子,血渗出来,粘在铁锹把上,撕下来时连皮带肉。
但没有人停。一筐,两筐,三筐……柳条筐装满,用麻绳捆好,背起来。六十斤的重量压在肩上,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下午一点,第一批煤运回厂里。
锅炉车间主任老李看着那些还带着冰碴的煤块,眼睛红了:“够了,这些够烧一天了!”
“继续运!”陈锐卸下筐子,肩膀已经磨出血,棉袄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喝了口热水,转身又往外走。
“厂长,你歇一趟吧!”孙小满拉住他。
“我不累。”陈锐说,“你数数,咱们今天运了几趟?”
“三趟了。”
“我听说,”陈锐看着他,“你爹在淮海战役时,一夜之间挖了三里交通壕。手磨得见骨头,还在挖。他说,多挖一寸,战友就少死一个。”
他背起空筐:“咱们现在多背一斤煤,前线就多一颗子弹。走!”
下午三点,最艰难的时刻来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形成白毛风。能见度不到十米,队伍完全靠前后拉扯的绳子保持联系。温度降到零下二十五度,呼气成冰,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陈锐走在队伍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雪太深了,根本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突然,他脚下一空——
“厂长!”
后面的人死死拽住绳子。陈锐半个身子掉进了一个雪坑,是之前卡车翻车砸出来的。他被拉上来时,左腿剧痛——崴了。
“我没事。”他咬着牙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钻心的疼,“继续走。”
但走不动了。伤腿吃不上力,在深雪里根本迈不开步。杨振业过来扶他:“厂长,我背你。”
“不用。”陈锐推开他,解下自己的煤筐,“老杨,你带队伍继续走。我慢慢跟。”
“那不行!这天气,一个人落单会冻死的!”
“这是命令!”陈锐吼道,“三百多人等着煤,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走!”
队伍缓缓从他身边经过。每个人走过时,都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敬佩,有不忍。孙小满经过时,突然把自己筐里的煤倒出一半,背起陈锐那筐:“厂长,我替你背。”
“你……”
“我年轻,扛得住。”孙小满咧嘴笑,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我爹要是知道我能替他战友背煤,肯定高兴。”
队伍远去了。陈锐拖着伤腿,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风更急了,雪糊住眼睛,他只能凭感觉往厂区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里,腿彻底不听使唤了。他摔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劲。太累了,也太冷了。意识开始模糊,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湘江边的血,想起太行山的雪,想起赵守诚牺牲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陈锐,替我看新中国……”
不能死在这儿。他对自己说,还有秀云,还有念诚,还有这个厂,这个国家……
“陈厂长!”
一个声音穿透风雪。陈锐勉强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朝他跑来——是关秀云。她挺着大肚子,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地挪动,身后还跟着两个家属。
“你怎么……”陈锐想说话,但嘴唇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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