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大雪封山时(2/2)
关秀云跪在他身边,用棉手套拍掉他脸上的雪:“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会逞强!”她的眼泪流下来,立刻冻成冰珠。
两个家属扶起陈锐。关秀云脱下自己的棉大衣,裹在他身上:“走,回去!”
“你的大衣……”
“我有!”关秀云从随身的包袱里又掏出一件——是陈锐的旧军大衣,她一直带在身边。
回程的路上,陈锐半昏半醒。他听见关秀云在哼太行山的小调,就像当年在行军路上一样。他还听见她在说话,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孩子说:“不怕,咱们不怕。你爹是铁打的,冻不坏……”
傍晚五点,最后一批煤运进厂区。
锅炉房传来欢呼声——新煤及时补上,炉温保住了!
陈锐被抬进厂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难看:“左踝骨裂,冻伤二度,再晚半小时,腿就保不住了。还有,高烧四十度。”
关秀云守在床边,用温水给他擦脸擦手。陈锐在昏迷中一直说胡话:“煤……不够……还得运……”
“够了,够了。”关秀云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
晚上七点,陈锐醒了。他第一句话是:“运了多少?”
守在旁边的杨振业红着眼圈:“一百八十吨。够烧十天了。”
陈锐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昏睡过去。
夜里十点,政治处主任老王来医院,表情严肃。
“关主任,有件事得汇报。”他压低声音,“下午运煤时,发现有三十多个工人写了请调报告,想调回南方。”
关秀云眉头皱起:“为什么?”
“受不了东北的苦。”老王叹气,“主要是去年从上海、江苏招来的那批技工。他们说,这里冬天太冷,吃的又差,孩子上学也难。还有个叫李国华的,母亲在苏州重病,他想回去照顾。”
“名单给我。”
老王递上一张纸。关秀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一共三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个看下去,看到“李国华”时,手指停住了。
这个李国华她认识——是精密车间的四级工,技术很好,是从上海一家私营机械厂挖来的。去年刚来东北时,他说要为建设新中国出力,干得很拼命。没想到……
“关主任,怎么处理?”老王问,“按纪律,临阵脱逃可以处分。”
关秀云沉默了很久。她看向病床上昏睡的陈锐,又摸摸自己的肚子。
“先别处分。”她说,“明天我去找他们谈谈。”
第二天上午,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关秀云在工会办公室见到了那三十七个人。他们挤在狭小的房间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同志们,坐。”关秀云挺着肚子,亲自给他们倒水——是红糖水,她自己省下来的配额。
没人坐,也没人喝水。
“我知道大家苦。”关秀云开口,“东北的冬天,别说南方同志,就是我这个山西来的,也受不了。零下三十度,手一碰铁就粘掉皮;吃的天天是高粱米、窝窝头,菜里没几滴油;孩子上学要走五里雪路,摔了跤回家,棉裤湿透了冻成冰……”
她一个个看过去:“这些苦,我都知道。因为我也在受。”
李国华抬起头,眼睛红了:“关主任,我不是怕苦。是我娘……肺癌晚期,写信来说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就这么一个娘……”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说:“我孩子在南方水土不服,老是生病。我媳妇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得上班,累得吐血……”
关秀云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她才开口:
“同志们,你们说的这些苦,都是真的。但你们知道前线是什么苦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这是这几天从前线转来的信。有志愿军战士写的,也有战地记者写的。我念一段。”
她抽出一封,念道:“……三天没吃上热饭了,炒面就雪咽下去,冻得牙打颤。美国飞机天天轰炸,一个炸弹下来,一个班就没了。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知道,祖国在给我们造子弹,造手雷……”
又抽出一封:“……我的战友小王,昨天牺牲了。他被凝固汽油弹烧着,还抱着炸药包往前冲。他最后喊的是:替我多杀几个美国鬼子!……”
办公室里的抽泣声越来越响。
关秀云放下信:“同志们,咱们在这儿冷,前线更冷;咱们在这儿苦,前线更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咱们要受这个苦?”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厂区:“因为咱们多造一颗子弹,前线就少死一个战士;咱们多修一挺机枪,就能多守住一个阵地。这个国家,是千千万万人用命换来的。现在轮到咱们,用苦,用累,用汗,去守住它。”
她转身,看着李国华:“李师傅,你娘的事,组织上会想办法。我以个人名义,给你娘寄五十块钱——是我和陈锐这几个月的工资。你先用着。等开春天暖了,路通了,组织上安排你回去探亲。”
李国华愣住了:“关主任,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关秀云又看向其他人,“你们的孩子生病,厂医院可以免费看;家里困难的,工会能帮一点是一点。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是请调报告,都给我收回去!咱们第九机械厂,没有逃兵!”
沉默。长久的沉默。
突然,李国华抓起自己的请调报告,撕得粉碎。他跪下了,这个四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关主任,我错了……我不走了……我就是累死,也死在厂里……”
一个接一个,请调报告被撕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当天下午,车间里传开一个消息:关主任把自己的首饰当了,钱分给了最困难的几户工人家庭。
李国华知道后,跑到工会办公室,看见关秀云正在整理困难户名单。他扑通又跪下了:“关主任,那钱我不能要……”
“起来。”关秀云扶起他,“李师傅,你技术好,是厂里的骨干。你娘养大你不容易,现在她病了,咱们不能不管。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的。你好好工作,多造好零件,就是最好的报答。”
李国华抹着眼泪走了。回到车间,他二话不说,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修好了三台关键机床。
这件事像火种,点燃了全厂。原来有怨言的,不说话了;原来想走的,不走了。甚至有人主动要求加班,不要加班费,说:“关主任怀着孕还为我们操心,咱们有什么脸喊苦?”
第三天,陈锐能下床了。他拄着拐杖来到车间,看见的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机器轰鸣,工人忙碌,墙上贴着新的标语:“向关秀云同志学习!”“多造一粒子弹,多杀一个美帝!”
“这是……”他问杨振业。
老杨头把情况说了,最后感慨:“陈厂长,你娶了个好媳妇啊。”
陈锐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工会办公室的窗户。关秀云正在里面统计今天的生产进度,侧影在玻璃上,坚定而温柔。
下午,苏联专家伊万诺夫找到陈锐。这个老专家这几天也跟着工人一起运煤,脸冻伤了,贴着纱布。
“陈,”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要写信回莫斯科。”
陈锐心里一紧:“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不。”伊万诺夫摇头,“我要写信告诉我的同事们: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能吃苦、最团结的民族。我在苏联工作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工厂——厂长亲自背煤,工人撕掉请调报告,孕妇在雪地里救人。”
他拍拍陈锐的肩:“你们会成功的。因为你们有一种,我们正在失去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信仰。”伊万诺夫说,“不是对上帝的信仰,是对自己事业的信仰。你们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所以能忍受任何苦难。”
陈锐沉默良久,说:“因为苦难,我们太熟悉了。一百年来,这个民族受的苦太多了。现在,我们想结束这种苦,让后代不再受苦。”
“我明白。”伊万诺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图纸,“这是我连夜画的,高炉保温改造方案。用废旧耐火砖,土办法,但能让煤耗降低15%。还有,我已经写信要求莫斯科追加援助——十台新机床,下个月能到。”
陈锐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七天后的深夜,大雪终于彻底停了。
陈锐站在厂区最高的水塔上,俯瞰整个铁西区。月光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远处,沈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铁路线上,一列火车正喷着白汽驶来——是中断了一周的运煤专列,终于通了。
厂区里,夜班的机器还在轰鸣。车间窗户透出的灯光,在雪地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斑。
关秀云拄着拐杖爬上来——她的预产期快到了,腿肿得厉害。
“怎么上来了?小心点。”
“来看看。”关秀云靠在他肩上,“锐哥,你说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还会记得这个冬天吗?”
“会记得的。”陈锐搂住她,“会记得他们的父母,在这个最冷的冬天里,用肩膀扛出了一个工厂的生机。”
他望向南方,那是朝鲜的方向。
在这个1950年的严冬,战争还在继续,苦难还在继续。但在这个破旧的工厂里,在这个刚刚经历过考验的集体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生长。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比钢铁还硬,比炉火还热。
它叫,人心。
月光下,第九机械厂的烟囱喷出滚滚浓烟,融入北国的夜空。
而在车间里,第两万枚手雷,正在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