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上甘岭的炮声(1/2)
1952年10月15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陈锐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不是厂里的电话,是那部红色的——通北京,通总参,通最紧急的事情。
他光着脚跳下床,抓起话筒。关秀云也醒了,在黑暗中坐起来,抱起被惊醒的念诚。孩子一岁零一个月,还不懂什么叫战争,只知道爸爸半夜出门就很久不回来。
“我是陈锐。”
电话那头是总参作战部熟悉的声音:“陈锐同志,紧急通报。今天凌晨四点,美军第八集团军向我上甘岭阵地发起猛攻。敌军投入兵力六万余人,火炮三百余门,飞机百余架。我方表面阵地反复易手,伤亡惨重。”
陈锐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你厂生产的‘人民一号’火箭炮部队已投入战斗。但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弹药消耗量超过预计三倍。前线急需补充。中央命令:十日内,向前线增送三千发火箭弹。听清楚了吗?”
“清楚。”
“有什么困难?”
陈锐看了眼窗外——秋夜的沈阳静悄悄的,只有厂区几根烟囱在冒烟。他知道库存还有多少,知道原材料还剩多少,知道铁路线每天被美国飞机轰炸多少次。
“没有困难。”他说,“十日内,三千发。”
电话挂断了。
关秀云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陈锐的脸色铁青。她什么也没问,起来给他披上棉袄,把温在炉子上的搪瓷缸递过来——里面是小米粥,还热着。
“喝点,暖暖。”
陈锐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念诚在母亲怀里睁开眼睛,黑亮亮的,看着爸爸。陈锐俯身,在孩子额头亲了一下。
“爸爸去打坏人。”他说。
念诚咿咿呀呀伸出小手,抓他的耳朵。
关秀云送到门口。凌晨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院里的枣树沙沙响。陈锐走了几步,又回头:“秀云,这两天我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关秀云拢了拢头发,“照顾好自己。念诚等着你回来抱他。”
陈锐点点头,大步走进黑暗。
厂部会议室已经灯火通明。
各车间主任、技术科长、供应科长、运输科长全部到齐。有人棉袄扣子扣歪了,有人头发还竖着,都是被紧急通知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没有人抱怨——看见那部红色电话,就知道出大事了。
陈锐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三个数字:3000、10、15。
“三千发火箭弹,十天时间,现有库存一千五百发。”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也就是说,十天内,我们要再赶出一千五百发。同时保证这一千五百发能运到前线,能打向敌人。”
没人说话。铸造车间主任老赵在纸上划拉着什么,最后抬起头:“厂长,按咱们现在的产能,十天最多一千发。”
“原材料呢?”陈锐看向供应科长老钱。
钱科长脸色比平时更黄:“无缝钢管只够做一千发。下一批原料,鞍钢说五天后能运到——如果铁路不被炸断的话。”
“那就是六百发缺口。”陈锐在黑板上写下“600”,“六百发,从哪里来?”
沉默。
突然,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闯进来,穿着油腻的工装,手里还拿着扳手——是孙小满,杨振业的徒弟,去年冬天背煤摔断腿的那个。他已经伤愈复出,现在是一车间的生产组长。
“厂长!”他喘着粗气,“我有办法!”
“说。”
“杨师傅留下过一个土法——用普通钢管代替无缝钢管,外面缠钢丝加固。”孙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图纸,“这是他生前画的,说万一哪天材料不够,就用这个救急。咱们试过,强度能达到要求的百分之八十五。打三千发可能不行,但打一千发,没问题!”
陈锐接过图纸。是老杨头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纸一角还写着:“用此法则射程减五百米,但能救命。”
“老杨……”陈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张图,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杨师傅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孙小满眼眶红了,“他说这是土办法,是没办法的办法。能不用就不用。但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吗?”
陈锐睁开眼睛:“通知技术科,立即验证这个方案。如果可行,今天就开始试产。”
“是!”
第二个难题是运输。
运输科长老吴摊开一张地图:“从沈阳到安东,铁路六百公里。美军飞机每天在上甘岭那边轰炸,顺便把铁路线也炸了。前几天新义州段被炸,修了三天才通。如果这批弹药在途中被炸——”
“那就走公路。”陈锐说。
“公路更危险。”老吴摇头,“敌机专炸汽车。而且咱们没那么多卡车。”
“我有办法。”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是楚婉如,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列宁装,头发被风吹乱,“我从上海来时,看见铁路沿线有很多防空掩体,是抗美援朝初期挖的。咱们可以夜间行车,白天进掩体隐蔽。如果组织得力,一趟能运两百发,五天就能运完。”
陈锐看着她:“你来做运输方案。”
“是。”
凌晨五点,会议结束。各路人马分头行动,会议室里只剩陈锐和楚婉如。
“你怎么来了?”陈锐问,“不是在上海吗?”
楚婉如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金属碎片,被烧得变了形,还有一小包粉末。
“这是从朝鲜前线送回来的,缴获的美军火箭弹残骸。”她说,“我分析了成分,他们的推进剂加了新型稳定剂,射程比我们远百分之十五。如果改进配方,咱们的‘人民一号’也能打得更远。”
陈锐拿起一块碎片,对着灯光看。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是精密加工的痕迹。
“美国人,真舍得下本钱。”他放下碎片,“能做出来吗?”
“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新配方。”楚婉如顿了顿,“但需要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回沈阳。”楚婉如看着他,眼神平静,“上海的研究所很好,但真正的战场在东北,在你们厂里。沈弘文老师留下的东西,有些我还没完全吃透。我想在这边继续。”
陈锐沉默了几秒:“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好。”陈锐站起来,“我去办调动手续。明天,你就进‘101项目’核心组。”
楚婉如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大哥,刚才那个小孙,拿出来的图纸……杨师傅他……”
“今天下午追悼会。”陈锐说,“你来吗?”
“来。”
上午八点,全厂动员大会。
三千多职工站在厂区空地上,深秋的风吹得红旗猎猎作响。陈锐站在用弹药箱搭的讲台上,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同志们,昨天夜里,上甘岭打起来了。”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美军六个师,三百多门炮,一百多架飞机,往两个小山头上砸炮弹。咱们的战士,在坑道里守着。他们三天没吃上热饭,五天没合过眼,每天用血肉之躯,挡住敌人十几次冲锋。”
台下鸦雀无声。女工们在抹眼泪,男工人们攥紧了拳头。
“他们为什么能守住?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有祖国。因为他们相信,祖国会给他们送弹药,送粮食,送一切需要的东西。”陈锐举起那份电报,“现在,祖国需要我们。十天,三千发火箭弹。同志们,能不能完成?”
“能!!!”三千人的吼声,震得厂房的窗户哗哗响。
“好!”陈锐跳下讲台,走到人群中,“从今天起,我吃在车间,睡在车间。完不成任务,我不离开工厂一步!”
人群散开后,陈锐去了杨振业家。
老工人住的是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十二平米的屋子,挤着五口人。老伴三年前没了,儿子在朝鲜战场上牺牲,儿媳改嫁了,留下三个孙子孙女,大的十一,小的五岁。杨振业一个人拉扯着他们。
门开着。几个车间主任都在,坐在那里不说话。杨振业的遗像挂在墙上,是张黑白照片,穿着工装,戴着八级钳工的徽章,表情严肃。
陈锐走到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杨师傅,你放心。”他说,“你画的图纸,小孙他们用上了。你带的徒弟,个个都是好样的。你创的土办法,今天救了急。你的厂,你的国家,都记着你。”
最大的那个孩子,十一岁的男孩,走过来拉了拉陈锐的衣袖:“伯伯,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造出了咱们自己的炮。他让我长大了也当工人。”
陈锐蹲下来,看着孩子乌黑的眼睛:“你叫什么?”
“杨建国。”
“建国,好名字。”陈锐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钢笔,是赵守诚留下的那支,“这个送给你。好好学习,长大了,接你爷爷的班。”
孩子接过钢笔,握得紧紧的。
下午两点,杨振业的追悼会在厂区礼堂举行。没有遗体——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盒上盖着红旗。全厂停工一小时,三千多人站在礼堂内外,默哀三分钟。
陈锐致悼词。他没有稿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杨振业同志,十二岁进厂当学徒,在日本人手下挨过打,在国民党统治下挨过饿。他干了一辈子钳工,八级,是全厂技术最好的。他教出来的徒弟,现在都是各车间的骨干。”
“他临走前,还在修机床。他想的是,多修好一台机器,就能多造一发炮弹,前线就能多打死一个敌人。他没死在战场上,但他和死在战场上的战士一样,是我们的英雄。”
“同志们,咱们要做的,就是完成他未竟的事业。把炮造好,把仗打赢,把这个国家建设好,让我们的后代,不再受这个苦。”
台下,有人抽泣,有人咬牙。孙小满站在第一排,眼泪流了一脸,但没擦。
追悼会结束后,陈锐直接去了车间。
土法改造钢管的生产线已经搭起来了。工人们把普通钢管固定在特制的架子上,用钢丝一圈一圈缠绕,每缠一圈就点焊固定。缠完一层,再缠一层,最后涂上防锈漆。
第一根样品做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孙小满亲自操作,用这根钢管装了一发火箭弹,拉到试验场试射。
“点火!”
火箭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两公里半外的靶区。爆炸声传来,浓烟升起。
测量员报告:“射程两千七百米,比标准型短三百米。但爆炸威力达标,弹体完整,没有解体!”
陈锐看着那片浓烟,心里有了底。
“批量生产。”他说,“所有材料优先供应这个方案。三百米的射程差距,让前线用战术弥补。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只管把炮弹送到他们手里。”
夜里十一点,第一批二十发土法制成的火箭弹下线。工人们累得站都站不稳,但没人走。他们坐在机器旁,就着凉水啃窝窝头,等着下一批。
陈锐也在车间里。他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又被机器的轰鸣声惊醒。睁开眼,看见孙小满正趴在机床上检查精度,脸上的汗混着油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小满。”他喊了一声。
孙小满跑过来:“厂长?”
“你师傅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
孙小满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说:“厂长,我师傅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没教会我更多。”孙小满声音哽咽,“他说,你们这一代,要比我们强。你们要造的,不是我们能比的。”
陈锐拍拍他的肩:“会的。我们会的。”
10月17日,第一批三百发火箭弹装车出发。
运输方案是楚婉如做的:夜间行车,白天隐蔽。每辆车配两名司机,轮换驾驶,人歇车不歇。沿线每五十公里设一个补给点,有防空哨,有抢修队。
出发前,陈锐亲自检查每一辆车。车是缴获的美制GMC,车况好的不多,这次全用上了。车厢里铺着稻草,稻草上码着弹药箱,弹药箱上盖着伪装网。
“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先把弹药送到前线。”他对司机们说,“你们这一车弹药,能救几百个战士的命。送到就是胜利。”
司机们都是东北老航校转业的,个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厂长放心,人在弹在!”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陈锐站在厂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车尾灯的红点越来越远,心里默默计算:五天,如果一切顺利,这批弹药五天后就能送到上甘岭。
但一切能顺利吗?
10月18日,消息传来:运输车队在凤城附近遭遇敌机空袭,一辆车被炸毁,两名司机牺牲,三百发火箭弹损失了五十发。
陈锐接到电话时,正在车间里检查下一批弹药的装配进度。他放下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干。”
10月19日,第二批两百发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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