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上甘岭的炮声(2/2)
10月20日,前线传来消息:第一批弹药已经送达,立即投入战斗。“人民一号”火箭炮部队在五圣山侧翼对美军炮兵阵地实施齐射,摧毁敌炮十余门,毙伤敌军数百人。但敌人很快发现火箭炮阵地的位置,派出飞机轰炸,两门炮被毁,七人牺牲。
消息传来时,陈锐正在吃晚饭——一碗高粱米饭,一碟咸菜。他放下筷子,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
关秀云抱着念诚进来。孩子看见爸爸,伸出小手要抱。
陈锐接过孩子,抱得紧紧的。
“秀云。”他说。
“嗯?”
“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关秀云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会打完的。总有一天。”
10月22日,第三批两百发装车。
这一天,楚婉如找到陈锐,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你看这个。”她递过来一份化验报告,“我分析了最近送来的美军火箭弹残骸,发现他们的推进剂又改进了。燃烧温度更高,比冲更大。咱们现在用土法做的钢管,强度可能扛不住这种高温高压。”
陈锐接过报告,一行行看下去。数字很残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美国人把这种新弹药运到前线,咱们的火箭炮就压不住他们了。”楚婉如说,“除非咱们也改进推进剂。”
“多久能改进?”
“给我一个月。”楚婉如说,“但需要沈弘文留下的所有资料,需要实验设备,需要安全的地方。最关键的是——需要你批准。”
陈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一个月太长了。”他说,“我给你二十天。需要什么,直接找我。至于设备——”他顿了顿,“伊万诺夫那里有,我去想办法。”
当天晚上,陈锐去了苏联专家驻地。
伊万诺夫正准备回莫斯科休假,已经收拾好行李。看见陈锐,他有些惊讶:“陈,这么晚?”
“伊万诺夫同志,我需要帮助。”
听完陈锐的请求,伊万诺夫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支烟,在房间里踱步。
“陈,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中国吗?”
“帮助社会主义建设。”
“不。”伊万诺夫摇头,“我是因为佩服你们这些人。我在苏联见过太多官僚,太多混日子的人。但在你们厂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人——干活不要命,为了一发炮弹可以三天不睡觉,为了一个数据可以争论到天亮。”
他掐灭烟头:“我帮你想办法。我回莫斯科后,会以个人名义向研究所申请,给你寄一些资料。但不能公开,你明白吗?”
陈锐握住他的手:“明白。”
10月24日,第四批两百发装车。
这一天,陈锐接到一个电话——是从安东打来的,是第一批运送弹药的司机。
“厂长!”司机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我们到了!火箭炮部队的同志说,谢谢你们!你们造的炮弹,打死了好多美国鬼子!他们让转告你,一定多送点来!”
陈锐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挂断电话后,他走进车间,站在那台杨振业修过的机床前,站了很久。
“老杨,”他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你的炮弹,打死美国鬼子了。”
10月25日,上甘岭战役第十一天。
这一天,陈锐带着最后一批三百发火箭弹,亲自押运送往前线。
关秀云抱着念诚送到厂门口。孩子已经会喊爸爸了,小手挥着:“爸爸!爸爸!”
陈锐俯身亲了亲他,又抱了抱关秀云。
“等我回来。”他说。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陈锐坐在闷罐车厢里,靠着弹药箱,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车厢里还有十几个押运的战士,都很年轻,有的还不到二十岁。
“厂长,”一个年轻的战士问,“你见过美国鬼子吗?”
“见过。”陈锐说,“在朝鲜。”
“他们长啥样?”
“和我们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陈锐说,“但他们有飞机大炮,有吃不完的罐头,有暖和的大衣。咱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颗心。”
“那咱们能打赢吗?”
陈锐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当年的自己。
“能。”他说,“一定能。”
10月26日凌晨,列车在新义州附近遭遇空袭。
警报拉响时,陈锐已经睡着了。爆炸声把他震醒,车厢剧烈摇晃,弹药箱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推开箱子爬起来,看见车厢被炸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下车!分散隐蔽!”他吼道。
战士们跳下车,往路边的树林里跑。陈锐最后一个跳下来时,看见第二节车厢起火了——那节车厢装的全是火箭弹!
他冲过去。火苗已经窜上车厢,浓烟滚滚。
“救火车!”他嘶哑着嗓子喊。
但没有救火车。只有他一个人。
陈锐冲上燃烧的车厢,用力推那些还没有着火的弹药箱。一箱,两箱,三箱……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百多斤的箱子,一个人推得动。
推下去七八箱时,敌机又俯冲下来。机关炮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尘土。陈锐抱着一个弹药箱滚到路基下,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火越烧越大。车厢里剩下的弹药箱已经来不及救了。
陈锐趴在路基下,看着那节车厢在火光中爆炸。轰隆一声巨响,碎片飞出去几百米远。
天亮后清点:损失火箭弹一百二十发,牺牲两名战士,三人负伤。陈锐的棉袄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人没事。
剩下的弹药重新装车,继续前进。
10月27日下午,列车抵达安东。
陈锐站在鸭绿江边,望着对岸。朝鲜的山,秋天的颜色,和东北没什么两样。但那边在打仗,每天都有飞机轰炸,每天都有战士牺牲。
交接站里,一个满脸硝烟的军官迎上来。他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烧伤的疤痕,但腰杆挺得笔直。
“陈锐同志?我是火箭炮团团长,姓李。”他敬礼,“谢谢你们!太谢谢了!这批弹药来得太及时了!”
“前线怎么样?”陈锐问。
李团长沉默了一下:“上甘岭那两个山头,标高没了。硬生生被炮弹削低了两米。我们的战士,在坑道里守着。前天,一个连打到只剩七个人,还在守。”
陈锐看着那些正在卸车的弹药箱,看着上面“沈阳第九机械厂出品”的字样。
“李团长。”他说。
“嗯?”
“多杀几个美国鬼子。”
李团长看着他,用力点头。
交接完毕,陈锐要返程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鸭绿江对岸。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远远的,能听见炮声——很沉闷,像远方的雷。
突然,一阵密集的轰鸣声从对岸传来。不是飞机,不是炸弹,是火箭炮齐射的声音——几十发火箭弹同时呼啸升空,撕裂空气,那种声音,陈锐太熟悉了。
“是咱们的炮!”李团长激动地说,“‘人民一号’!”
陈锐站在江边,听着那炮声。一发,两发,三发……直到最后一发消失在夜空中。
他想起沈弘文,想起杨振业,想起赵守诚,想起长江上那些漂浮的尸体,想起黑山上那些冻僵的战士。
他们都听不见这炮声了。
但陈锐听见了。
他站在鸭绿江边,站在1952年秋天的寒风中,听着中国自己造的火箭炮在朝鲜的土地上怒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穿越而来的意义。
不是改变历史。
是参与历史。是用自己的双手,让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在这场战争里,在这个世界上,挺起胸膛。
他转身踏上回程的列车。
车厢里很黑,只有角落一盏马灯。陈锐靠在弹药箱上,闭上眼睛。车轮的节奏像催眠曲,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是押运的战士们在聊天。
“你说,咱们造的这些炮,能打死多少美国鬼子?”
“不知道。但肯定能打死很多。”
“我哥在上甘岭,前天来信说,他们一个班只剩三个人了。他说,让咱们多送点炮弹,他替牺牲的战友报仇。”
“会送的。咱们厂那个陈厂长,我看他是个狠人,自己押车,跑了几百公里。”
“是啊。听说他以前是打仗的,打过日本鬼子,打过国民党。”
“难怪。这种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陈锐没有出声。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嘴角微微弯起。
英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厂要管,有一千多个工人要带,有更多的炮弹要造。他只知道,战争还没打完,和平还没到来。
他只知道,在这条铁路上,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着这场战争。
天亮时,列车驶过一座桥。陈锐看着窗外,是辽河。河水平静地流淌,两岸的村庄升起炊烟,孩子们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
他突然想起关秀云,想起念诚,想起那个刚会喊爸爸的小家伙。
快了。他在心里说,快回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这三天里,沈阳发生了另一件事。
一件足以改变他,甚至改变整个工厂命运的事。
等他回到厂里,才知道关秀云在他走后第二天就病倒了。高烧四十度,医院说是产后体虚加过度劳累,引发急性肺炎。
而在他赶回沈阳的同一列车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从北京来的,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只黑色皮箱的人。
他下车后,没有去招待所,没有去市委,而是直接去了厂区后面的那片废墟——那里曾经是日军的地下弹药库,现在是“101项目”的核心实验室。
他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1949年的中山陵。
是那个郑介民最后倒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