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总路线的光芒(1/2)
1954年3月8日,西安东郊灞桥。
陈锐站在刚刚封顶的厂房前,仰着头看那巨大的屋架。钢筋混凝土的立柱一排排延伸出去,像列队的士兵。阳光透过尚未安装窗户的孔洞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比沈阳的厂子大多了。”身边的老李感叹。
陈锐点点头。建筑面积五万平方米,是沈阳九厂的三倍。按照设计,这里将来要安装一千多台设备,容纳五千多名工人。生产的不再只是火箭炮,还有加农炮、榴弹炮、高射炮——新中国自己设计制造的全系列火炮。
“陈厂长!”马胜利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扬着一份电报,“北京急电!让你马上去开会!全国军工工作会议!”
陈锐接过电报。发报单位是总参谋部装备计划部,时间标注着“特急”。
“什么时候?”
“明天报到。后天开会。”
陈锐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从西安到北京,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
“老李,这边你盯着。”他转身就走,“我去收拾一下。”
关秀云正在工棚里教几个家属识字。念诚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看见爸爸进来,他跳起来扑过去:“爸爸!你看我画的!”
纸上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烟囱,烟囱上面冒着烟。烟画成了圆圈圈,一个接一个,像一串气球。
“这是咱们厂。”念诚指着画,“这是烟囱,这是烟,这是爸爸……”
陈锐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画得好。爸爸要出差,去北京。你在家听妈妈的话。”
“北京有糖吗?”
“有。爸爸给你带。”
关秀云站起来,给他收拾行李。两件换洗的衬衣,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包路上吃的干粮——烙饼夹咸菜,用油纸包着。
“路上小心。”她说。
“嗯。”
陈锐抱起念诚,又亲了一下。放下孩子,他看了一眼屋里那张小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沈弘文的遗像——楚婉如从沈阳带来的,说是要让沈弘文也看着新厂建成。
“走了。”
火车在夜色中驶出西安站。陈锐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联共(布)党史》。两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村庄的灯火。车轮轰隆轰隆响着,像一首单调的歌。陈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西安厂的建设比预想中顺利。安德烈耶夫虽然刁难,但工人们用伊万诺夫偷偷提供的资料,自己解决了大部分技术难题。孙德胜那个主轴加工附件已经成功了,能做苏联人说要特殊设备才能加工的零件。李素珍那几个大学生,把苏联图纸吃透了,还提出了好几处改进意见。老李带着老工人们,手把手教年轻人,把东北厂的传统带到西安。
但问题也不少。原材料供应紧张,电力不足,生活物资短缺。关秀云带着家属们开荒种菜,养猪养鸡,还是不够吃。工人们一天三顿窝窝头,菜里见不到油星,却要干十二小时的体力活。已经有几个人累倒了,还有人想调回老家。
这些事,都得想办法。
还有那个钓鱼的老人。
那天之后,陈锐又去河边看过几次。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人。他问过附近的村民,都说不知道有老人钓鱼。他问过厂里的工人,也没人见过。就像一场梦,或者一个幻觉。
但陈锐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3月10日,北京。
会议在总参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军工系统代表坐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标语。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领导,陈锐认出了其中一个——陈赓大将,比三年前老了些,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依旧明亮。
会议由总参装备计划部部长主持。他先传达了中央关于“一五计划”军工部分的部署:新建和扩建几十个兵工厂,形成完整的军工体系。然后是各个项目的汇报、讨论、协调。
轮到陈锐汇报西安厂情况时,他站起来,简单介绍了工程进度和遇到的困难。说到苏联专家刁难时,会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陈锐同志,”陈赓突然开口,“你说的情况,不是个例。最近从各个渠道反映,苏联方面有些项目确实在卡我们。你们怎么看?”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陈锐。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首长,我的看法是: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苏联能帮我们一时,帮不了我们一世。西安厂的建设,我们坚持两条腿走路——能争取的争取,争取不到的,自己干。”
“自己干?”有人质疑,“关键技术呢?精密设备呢?咱们的底子,比苏联差了几十年。”
“差几十年,就追几十年。”陈锐说,“当年在太行山,咱们连子弹都造不出来,靠缴获过日子。后来在沈阳,咱们从修理旧枪开始,最后造出了火箭炮。西安厂的条件比那时强多了。只要肯干,没有过不去的坎。”
会场里响起掌声。陈赓也鼓掌,脸上带着笑。
下午,会议分组讨论。陈锐被分到“火炮专业组”,讨论新型加农炮的研制问题。会上,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伊万诺夫。
苏联专家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看见陈锐,微微点了点头。他比在沈阳时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
讨论很激烈。中方代表提出,希望苏联提供某型加农炮的全套图纸和技术资料。苏方代表表示,需要请示莫斯科。双方你来我往,最后不欢而散。
休会时,伊万诺夫走到陈锐身边。两人走到走廊尽头,避开人群。
“陈,好久不见。”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说。
“好久不见。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伊万诺夫压低声音,“你们要的那种炮,莫斯科不会给的。他们……有新的想法。”
陈锐心里一沉:“什么想法?”
“我不能多说。”伊万诺夫摇头,“但你记住,一定要自己搞。不管多难,都要自己搞。苏联……已经不是以前的苏联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陈锐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当年在沈阳说过的话:“你们有一种我们正在失去的东西——信仰。”
现在,连伊万诺夫自己也失去了吗?
3月12日,会议最后一天。
陈赓把陈锐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陈赓坐在椅子上,示意陈锐坐下。
“陈锐同志,有个任务给你。”陈赓开门见山。
“首长请讲。”
“中央决定,在‘一五计划’期间,建立我们自己的火炮研究设计院。”陈赓看着他,“地点初步定在北京,人员从全国抽调。我推荐你当院长。”
陈锐愣住了。
“院长?我……”
“怎么,不敢干?”陈赓笑了,“你从沈阳干到西安,从修理枪炮到造出火箭炮,我看你行。”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首长,西安厂怎么办?”
“那边继续建,另派人负责。”陈赓站起来,走到窗前,“陈锐,咱们的军工,不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跑。要有自己的设计,自己的标准,自己的体系。这件事,比建一个厂更重要。”
陈锐站起来:“我考虑一下。”
“考虑可以,但别太久。”陈赓转过身,“还有一件事——你以前在南京处理郑介民案子时,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陈锐心里一震:“什么尾巴?”
“有人反映,你当时销毁了一些材料。”陈赓看着他,目光锐利,“还说,郑介民临死前提到过什么‘木棉花计划’。这件事,你知道吗?”
陈锐沉默了几秒:“知道。但那些材料……我销毁了。”
“为什么?”
“因为……”陈锐斟酌着词句,“因为有些事,当时不宜公开。有些人,当时不宜处理。我认为,让时间去消化,比当时就揭开,更有利于团结。”
陈赓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你的考虑,有道理。但这件事,可能还没完。最近有人从南京送来一份材料,提到郑介民当年在保密局布置过一个长期潜伏计划,代号就是‘木棉花’。具体情况,档案里没有,但据说有知情者还活着。”
陈锐的手心出了汗。
“首长,我能看看那份材料吗?”
“可以。”陈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陈锐接过纸袋,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打字机打的,内容简短:
“据查,郑介民1948年曾在保密局内部布置‘木棉花计划’,具体内容不详。该计划可能涉及长期潜伏人员。知情者中,有一人据传现在西安地区,身份不明。特此通报。”
西安地区。
陈锐想起灞河边那个钓鱼的老人。
“这个人,有线索吗?”他问。
“没有。”陈赓摇头,“只有这一点信息。所以我想问问你,当年郑介民死前,有没有提到过这方面的内容?”
陈锐想了想,摇头:“没有。他只说了一些名字,我把那些材料烧了。但那个‘木棉花’的代号,他是提过,没说具体内容。”
陈赓点点头,把纸袋收回去:“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如果发现什么线索,及时报告。”
“是。”
走出陈赓办公室时,陈锐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那个钓鱼的老人,那双眼睛,那句“我们还会见面的”……难道真的和“木棉花计划”有关?
如果是,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3月14日,陈锐回到西安。
火车进站时是傍晚。站台上,关秀云抱着念诚在等他。孩子看见爸爸,拼命挥手。
陈锐抱起儿子,亲了又亲。从包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是北京买的,用花纸包着。念诚高兴得不得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厂的路上,陈锐没提北京的事。关秀云也没问。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想你了。”
夜里,等念诚睡着了,陈锐才把陈赓的话告诉她。
关秀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
“不知道。”陈锐看着窗外的月光,“北京那个职务,很重要。但西安这边刚开头,我放不下。还有那个‘木棉花’……”
关秀云握住他的手:“锐哥,你不管去哪儿,我都跟着。但有些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陈锐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锐去了工地。
三个月没回来,变化很大。厂房基本完工了,外墙刷了灰色的涂料,窗户装上了玻璃。设备正在安装,一台台崭新的机床排列整齐。工人们在忙碌,电焊的弧光闪闪,起重机的轰鸣震耳。
孙德胜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厂长!您回来了!那个主轴附件,我们批量生产了!装上之后,效率提高三倍!”
陈锐跟着他去车间。那台改造过的车床正在运转,加工出来的主轴光洁度很高,用卡尺量,公差合格。
“好!”陈锐拍着孙德胜的肩,“你师傅要是看见,一定高兴。”
孙德胜眼圈红了,但没哭。他擦了擦眼睛,说:“厂长,我师傅说过,要我把他的本事传下去。我现在带三个徒弟,都是年轻人,学得很快。”
陈锐点点头。他想起杨振业,想起那个在机床前倒下、手里还握着扳手的老人。他的徒弟们,正在把他的事业延续下去。
中午,陈锐去食堂吃饭。关秀云正带着家属们忙活,大锅里煮着白菜炖粉条,蒸笼里是窝窝头。工人们排着队打饭,每人一勺菜,两个窝头,一碗白开水。
“够吃吗?”陈锐问。
“勉强。”关秀云擦擦汗,“粮食定量,肉和油更少。大家都饿着肚子干活,但没有怨言。”
陈锐看着那些埋头吃饭的工人,看着他们疲惫但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下午,陈锐去了楚婉如的办公室。
楚婉如正在看图纸,桌上堆满了资料。看见陈锐,她站起来:“陈大哥,回来了?”
“回来了。”陈锐坐下,“有件事,得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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