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总路线的光芒(2/2)
他把北京会议、陈赓的话、以及那个“木棉花计划”的通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楚婉如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钓鱼的老人,”她轻声说,“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陈锐说,“特别是那双眼睛,我忘不了。”
“你觉得他是谁?”
陈锐摇头:“不知道。但肯定和郑介民有关。”
楚婉如从柜子里拿出沈弘文的那个铁皮箱,打开夹层,取出那张手绘的地图。
“这个图上标的几个位置,我查过了。”她说,“有两个是保密局的旧址,早拆了。有一个是保密局档案库,现在是个仓库。还有一个……”她指着其中一个“X”,“这个位置,在南京中山门外,是个很小的村子。我想,如果真有什么秘密,可能在那里。”
陈锐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等厂子稳定了,我去一趟南京。”
“我跟你去。”
陈锐看着她,点点头。
3月20日,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伊万诺夫被调回莫斯科了。临走前,他给陈锐写了一封信,是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信很短:
“陈:我被召回。原因不明。可能和我给你们寄资料有关。但我不后悔。你们是真正的朋友。记住我的话:靠自己。永远靠自己。伊万诺夫。”
陈锐拿着信,久久无言。
他把信给楚婉如看。楚婉如看完,轻声说:“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陈锐摇头,“但愿没事。”
3月25日,西安厂正式命名为“国营第八四五厂”。
命名仪式很简单,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只是在大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工人们围在牌子前,看着那几个字,脸上带着笑。
孙德胜说:“咱们厂,终于有名字了。”
李素珍说:“以后写信回家,就写‘西安八四五厂’。”
老李说:“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从日本人手里干到新中国,头一回在这么大、这么新的厂里干活。值了。”
陈锐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些工人,心里百感交集。
四年前,他在沈阳九厂,面对的是破旧的厂房、损坏的机床、怀疑的眼神。四年后,他在西安八四五厂,面对的是崭新的厂房、新到的设备、充满干劲的工人。
这四年,变了多少?
牺牲了多少人?
付出了多少代价?
但值得。
因为新中国,正在一点一点站起来。
晚上,陈锐一个人在厂区里走。月光很好,照在新厂房上,照在新设备上,照在那些还带着油渍的地面上。远处传来灞河的水声,近处有夜班工人的脚步声。
走到厂门口,他看见门卫老张头——是从沈阳调来的,当年沈阳九厂的门卫。老张头正在抽烟,看见陈锐,递过来一支。
“厂长,还不睡?”
“睡不着。”陈锐接过烟,没点,“老张,你跟了我四年了吧?”
“四年多了。”老张头眯着眼,“从沈阳到西安,从老厂到新厂。跟着你,我放心。”
陈锐笑笑,没说话。
老张头抽了口烟,突然说:“厂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前几天,有个人来厂门口转悠。”老张头压低声音,“五十多岁,穿旧棉袄,戴破毡帽。他问我,陈厂长在不在。我说不在,出差了。他就走了。后来我又看见他几次,在河边那片转悠。不像工人,也不像农民,说不清是干啥的。”
陈锐心里一紧:“长什么样?”
“瘦瘦的,眼睛……眼睛挺亮的。”老张头想了想,“对了,他左手小指头缺一截。我当时看见了,还纳闷,这人是干啥的,怎么手指头缺一截。”
左手小指头缺一截。
陈锐想起1949年,中山陵上,郑介民举枪时,他看见过那只手。左手小指头,确实缺一截——据说是当年做特工训练时受的伤。
“老张,下次再看见他,别惊动,马上告诉我。”
“好。”
陈锐站在厂门口,望着远处的灞河。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边的芦苇丛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响。
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是谁?
他想干什么?
和“木棉花计划”有什么关系?
陈锐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谜,该解开了。
第二天一早,陈锐去找楚婉如。
“那个人又出现了。”他说,“左手小指缺一截。很像郑介民的特征。”
楚婉如脸色变了:“你打算怎么办?”
“等。”陈锐说,“等他再来。然后,跟上他。”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陈锐看着她,“婉如,这件事,可能关系到很多人。包括沈弘文当年在南京的发现,包括郑介民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如果不弄清楚,我心里不安。”
楚婉如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
“沈弘文是我老师。”楚婉如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万一你出事,得有个人知道情况。”
陈锐看着她,看见她眼睛里的坚定。
“好。”他说,“但听我指挥。”
3月28日,那个人又出现了。
傍晚,陈锐正在车间里,老张头跑进来,压低声音:“厂长,来了!在河边!”
陈锐放下扳手,快步往外走。楚婉如跟在后面。
两人悄悄摸到河边,藏在一丛芦苇后面。夕阳西下,灞河的水泛着金光。那个人就站在河边,还是那身旧棉袄,那顶破毡帽,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陈锐对楚婉如做了个手势,让她留在原地。他自己猫着腰,从侧面绕过去。
走到距离那人二十米时,那人突然开口了:“陈厂长,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陈锐停住脚步。那声音,苍老,沙哑,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从芦苇丛里站起来。
那人转过身。
夕阳照在他脸上。一张陌生的脸,满是皱纹,皮肤粗糙,像个老农。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1949年中山陵上,郑介民临死前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是谁?”陈锐问。
那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陈厂长,咱们见过面。”他说,“1949年,南京,中山陵。”
陈锐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是陈赓送他的。
“别紧张。”那人摆摆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的。”
“什么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锐。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1949年的中山陵祭堂。祭堂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秀,戴眼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弘文,1949年4月,南京中山陵。”
陈锐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弘文?
沈弘文1949年4月去过中山陵?那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准备渡江战役吗?
“你……”
“郑介民死之前,”那人说,“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你。是沈弘文。”
陈锐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1949年4月22日晚上,”那人一字一句说,“沈弘文去了中山陵。他和郑介民谈了一个小时。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以后,郑介民就决定——不逃了,死在南京。”
陈锐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飞快转动。
沈弘文和郑介民,见过面?
怎么可能?
他们一个是共产党的军工专家,一个是国民党的特务头子,怎么会见面?为什么见面?
“你……你怎么知道?”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因为,那天晚上,是我送沈弘文上的中山陵。”
他伸出左手。
那只手的小指,缺了一截。
“我就是郑介民留给沈弘文的……最后一道保险。”
夕阳落尽。灞河的水声在夜色里变得清晰。
陈锐站在河边,看着这个自称“保险”的人,看着那张1949年的照片,看着那双和郑介民一模一样的眼睛。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远处,八四五厂的灯火亮了起来,照亮了那片刚刚建成的厂房,照亮了那些还在加班的工人的身影。
但陈锐知道,有些东西,比那些厂房更深,比那些灯火更暗,埋在这片土地的
等着他去揭开。
夜色,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