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年的那个夜晚(1/2)
1954年3月28日,西安东郊灞河。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河面波光粼粼。夜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陈锐站在河边,看着对面那个自称“老韩”的人,心跳得厉害。
“你是说……沈弘文和郑介民,见过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韩点点头。他把毡帽摘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道从额角斜穿到耳后的疤痕。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1949年4月22日晚上。”老韩说,“南京,中山陵。”
陈锐的脑海里闪过那个日子——4月22日,渡江战役发起后的第二天。那天晚上,他正带着部队在南京城外与郑介民的特务队激战。而沈弘文,他的战友,那个瘦弱的知识分子,居然在那个时候去了中山陵?
“我不信。”陈锐说,“沈弘文是我的战友,他的事我都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老韩打断他,“那是他答应郑介民的最后一件事。守口如瓶。”
楚婉如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站在陈锐身边。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睛很亮:“老韩同志,你说你送沈老师上的中山陵。你有什么证据?”
老韩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表壳是银色的,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刻字。他把表递给陈锐。
陈锐接过怀表,凑到月光下看。表盖上刻着几个字:“沈弘文存念——弟楚天明敬赠,1947年春。”
陈锐的手抖了一下。
楚天明。楚婉如的哥哥,那个黄埔系将领,那个在淮海战役后不知所踪的国民党军官。他确实和沈弘文有过交往——那是1947年,沈弘文在南京做地下工作时,以中央大学讲师的身份,和时任国防部某处处长的楚天明有过几次学术往来。但这件事,沈弘文也只提过一次,说“楚将军是个有良心的军人”。
“这表……”楚婉如接过怀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是我哥的。他……他给沈老师了?”
“1949年4月22日下午。”老韩说,“楚天明托人把这块表送到中山陵,托郑介民转交沈弘文。他说,如果沈弘文还念旧情,就去见他一面。”
陈锐的脑子飞快转动:“楚天明那天也在南京?”
“在。”老韩说,“他那天下午刚从上海赶回来,想见郑介民最后一面。但郑介民不见他,只让人把表收下,说‘该见的人不是他’。”
“那楚天明后来呢?”
老韩摇摇头:“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台湾,有人说他隐姓埋名留在大陆。谁也不知道。”
陈锐看着那块怀表,心里翻江倒海。1947年,1949年,1954年……这些时间点像珠子一样串起来,却串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你继续说。”他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韩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下缭绕,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南京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解放军已经打到城外,炮声听得清清楚楚。蒋先生上午坐飞机跑了,各大机关都在烧文件,满大街都是逃难的、抢东西的、发国难财的。”
他吸了一口烟:“郑先生那几天一直待在国防部二厅的地下室里。他不走,也不让手下人走。有人劝他,他说:‘我十六岁跟着孙中山先生革命,三十年了,现在让我跑到那个小岛上去?不去。’”
“4月22日下午,有人送来那块怀表。郑先生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老韩,你去一趟中央大学,找一个叫沈弘文的讲师。就说,郑介民请他到中山陵一叙,事关重大。’”
陈锐问:“他怎么知道沈弘文是共产党?”
老韩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陈厂长,你太小看郑介民了。沈弘文在南京三年,他早就知道他是地下党。但他没有抓他,甚至还暗中保护过他。为什么?因为沈弘文是个人才,是个真正的学者。郑先生说过:‘这种人,不该死在乱世里。’”
“我那天傍晚去了中央大学。”老韩继续说,“校园里也乱了,学生都在闹,有的要跟着国民党走,有的要迎接解放军。我在教员宿舍找到沈先生,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过江。我把郑先生的话转告他,他愣了很久,最后说:‘好,我去。’”
楚婉如问:“他……他当时什么表情?”
老韩想了想:“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想,那可能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表情。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见面。”
“我开着一辆吉普车,带他从后山上中山陵。”老韩说,“那时候中山陵已经没人了,守陵的都跑了。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我们下车走。天黑,路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但一声没吭。”
“到了祭堂门口,郑先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他看见沈先生,站起来,说:‘沈先生,你来了。’沈先生说:‘郑先生,你找我什么事?’郑先生说:‘进来吧,给你看样东西。’”
“我在外面等着。”老韩说,“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祭堂里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后来门开了,沈先生先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就往山下走。郑先生站在门口,对我说:‘老韩,送他下去。以后,你就跟着他。’”
陈锐心里一震:“跟着他?郑介民把你交给沈弘文了?”
老韩点点头:“我当时也愣住了。我跟了郑先生十五年,从没想过他会把我交给别人。但他说:‘我活不过明天了。你跟着他,他能保住你。’”
“我送沈先生下山。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山脚,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山顶,说了一句话:‘你老板,是个好人。’”
陈锐沉默了。楚婉如也沉默了。
月光照着灞河,照着三个站在河边的人。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夜行的列车,不知开往哪里。
老韩抽完那支烟,又点了一支。
“后来,沈先生过江了。他让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南京解放后再联系。他说,他有个计划,需要我帮忙。但具体什么计划,他没说。”
“我躲在李家庄,一个老战友家里。等了半个月,南京解放了。我去找沈先生,但找不到——他随军走了。后来又听说他去了东北,在什么兵工厂。我想去找他,但那时候路上乱,走不了。”
“再后来,1950年,我听说他牺牲了。”老韩的声音低下去,“在长江上,渡江战役一周年的时候,被美国飞机炸死的。”
陈锐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画面——长江上燃烧的船只,沈弘文拖着残腿在快艇上操炮,最后一发火箭弹击中敌艇,然后他自己被机枪打中,落入江水。他喊的最后一句话是:“新中国万岁!”
“我那时候就想,郑先生交代的事,完不成了。”老韩说,“沈先生死了,他那个计划,他那些秘密,都没人知道了。我一个老头,能干什么?”
“那你怎么现在才出现?”楚婉如问。
老韩看着她:“因为沈先生留了一手。”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他把纸递给陈锐。
陈锐小心地展开。纸上是一行字,沈弘文的笔迹:
“若我身死,名单之事,可问南京中山门外李家庄李德厚。”
陈锐的手抖了一下。李家庄,李德厚——这个名字他没见过,但这个地名,他在沈弘文那张地图上见过。就是标着“X”的那个村子。
“李德厚是谁?”
“我的老战友。”老韩说,“1949年我躲在他家。沈先生临走前,交给他一个油纸包,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我的亲笔字条来取,就给他’。那个油纸包里,就是郑先生和沈先生那天晚上谈的东西——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老韩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光:“陈厂长,你知道郑介民为什么临死前要见沈弘文吗?”
陈锐摇头。
“因为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老韩说,“一份他保护了多年的名单。名单上的人,有共产党,有国民党,有学者,有工程师,有医生,有商人——都是在那个乱世里,不该死的人。”
“郑先生做了三十年特务,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他救的那些人,他从来不提。但他临终前想,这些事,总得有人知道。不能让他带进棺材里。”
“他选沈弘文,是因为沈弘文是共产党里的‘明白人’。他说:‘沈先生有学问,有良心,交给他,我放心。’”
陈锐盯着那张纸,久久说不出话。
月光下,灞河的水静静地流。远处,八四五厂的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们还在干活。机器的轰鸣隐约传来,像这个国家前进的脚步声。
老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陈厂长,话我说完了。那张字条你拿着,去不去找李德厚,你自己决定。郑先生交代的事,我办了。沈先生交代的事,我也办了。剩下的,我管不了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陈锐叫住他,“你……你就这么走了?你叫什么?你住哪?以后怎么找你?”
老韩回过头,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上。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苍凉。
“我叫什么?跟了郑先生十五年,他叫我‘老韩’。跟了沈先生几天,他也叫我‘老韩’。你就叫我老韩吧。住哪?没准。以后找我?不用找。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他走进芦苇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厂长。”他头也不回地说,“郑先生临死前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告诉沈先生,我郑介民这辈子,坏事做绝,但最后一件事,是做对了。’”
芦苇丛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陈锐追过去几步,芦苇丛里空空荡荡,连脚印都没有。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楚婉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
“陈大哥,”她轻声说,“那块怀表……能让我再看看吗?”
陈锐把怀表递给她。楚婉如捧着表,眼泪又流下来。
“我哥……他为什么要把表给沈老师?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他?”
陈锐想了想:“也许,他觉得让郑介民转交,更合适。也许,他知道郑介民要死了,想让他临死前,替自己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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