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为了那些活着的人(1/2)
1955年3月,西安。
春天又来了。灞河解冻,河水涨了起来,带着上游的泥沙,浑浊但充满生机。岸边的柳树抽出嫩芽,田里的麦苗返青,一片嫩绿。厂区里的法国梧桐也长出了新叶,在春风里哗啦啦地响。
陈锐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看着灞河的水。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这条河了。
调令已经下来半个月了。北京火炮研究设计院,院长。正儿八经的师级干部,管着几百号工程师和技术员。陈赓亲自点的将,总参批准的,板上钉钉。
后天,他就要走了。
关秀云在家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技术书,赵守诚留下的怀表,沈弘文的遗像,杨振业画的那些图纸。念诚的那些画,她一张张叠好,也塞进箱子。孩子四岁半了,画得越来越好,前些天画了一幅画,说是“爸爸的工厂”,烟囱冒烟,红旗飘飘。
楚婉如也来了。她站在陈锐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河水。她也要走了——不是去北京,是留在西安。技术科长,八四五厂的技术骨干,走不开。
“陈大哥,”她轻声说,“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陈锐知道她问的是郑介民的那封绝笔信。信还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和沈弘文的账簿放在一起。
“带着。”他说,“有些东西,得留着。”
“你不怕……”
“怕什么?”陈锐看着她,“怕有人查?该查的已经查过了。孙德胜的事,周组长亲自平反的。我的事,他们也查过了。1934年之前的空白,我说了——在旧军队里当过几年兵,不愿意提。他们信不信,我管不了。但有一点,我问心无愧。”
楚婉如点点头。她相信他。
“婉如,”陈锐说,“你哥的事……”
“我知道。”楚婉如打断他,“郑介民信上说的。他在香港,化名李明。活着就好。总有一天,会见的。”
她说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陈锐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远处,厂区的广播响了。是每天例行的新闻播报:
“……全国农业合作化运动取得新进展……各地纷纷成立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第一个五年计划进展顺利……”
两个人站在河边,听着那些声音。
时代在往前走,谁也挡不住。
第二天晚上,陈锐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点上煤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看。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人。
张子文,中央大学物理系教授。1948年秋被列入暗杀名单,经郑介民保护,转移至上海,化名张文华,现任某中学教师。
李淑贤,金陵女大校医。1948年冬因掩护进步学生被捕,郑介民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现仍居南京。
王德铭,下关电厂工程师。1949年初因拒绝随厂迁台被列入监视名单,郑介民疏通关系免于追究,现在电厂工作。
赵守诚,共军某部政委。1947年被俘,郑介民暗中运作,1948年春“越狱”成功,返回部队。1948年冬牺牲于淮海战场。
楚婉如,楚天明之妹。1949年春安排转移路线,若事急可送上海隐蔽。联系人:沈弘文。
……
一页一页,几十个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有的他知道下落,有的不知道。
他拿出钢笔——赵守诚留下的那支,拧开笔杆。笔杆是空心的,可以藏东西。他把账簿一页页撕下来,用剪刀剪成细条,卷成小小的纸卷,塞进笔杆里。
塞了十几页,笔杆就满了。剩下的,怎么办?
他看着那些剩下的纸页,想了想,把煤油灯的罩子取下来。火焰跳动着,照亮他的脸。
他一页一页,把剩下的纸页凑到火焰上。
火舌舔着纸边,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被保护过的人,在火光里一闪,然后消失。
他烧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烧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了一下。那是赵守诚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凑到火上。
火焰跳动了一下,那张纸变成了灰。
从此,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赵守诚被郑介民救过。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那份名单上的秘密。
他把笔杆拧好,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那些灰烬,他用手捧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推开,夜风吹进来。他把灰烬撒向窗外。
灰烬随风飘散,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灞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第三天早上,陈锐一家离开西安。
厂门口挤满了人。孙德胜来了,带着他那几个徒弟。李素珍来了,眼睛红红的。老李来了,老张头来了,马胜利来了。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工人,站了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陈锐走到孙德胜面前,握住他的手:“小孙,好好干。别给你师傅丢人。”
孙德胜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厂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陈锐又走到李素珍面前:“小李,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多学,多问。将来厂里要靠你们。”
李素珍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老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厂长,保重。”
老张头走过来,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陈锐抱起念诚,牵着关秀云,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在挥手,没有人说话。
念诚趴在车窗上,冲外面喊:“叔叔阿姨再见!”
车驶出厂门,驶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土路,驶向火车站。
陈锐回头看了一眼。八四五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工人们还在干活。那些他亲手建起来的厂房,那些他亲手安装的机器,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工人,都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也许很快。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火车上,乘客不多。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念诚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一会儿喊“看,牛!”,一会儿喊“看,河!”
关秀云靠在陈锐肩上,轻声说:“锐哥,以后咱们就住北京了。”
“嗯。”
“北京啥样?”
“你没去过?”
“没。解放前去过一回,那时候还叫北平。乱糟糟的,到处是逃难的人。”
陈锐想了想北京的样子。1955年的北京,他也没去过。但他知道它以后的样子——天安门,长安街,人民大会堂,那些后来才有的东西。
“会好的。”他说,“会越来越好的。”
念诚跑过来,爬到他腿上:“爸爸,北京有糖吗?”
“有。”
“有公园吗?”
“有。”
“有小朋友吗?”
“有。很多。”
念诚高兴了,又跑回去看风景。
陈锐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杆,看了看里面那些细细的纸卷。然后拧好,放回口袋。
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前开。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幕幕掠过。
楚婉如没有来送。她说,她不喜欢送别。陈锐理解。他给她留了一封信,只有几句话:“婉如,好好工作。你哥的事,我会继续查。有消息告诉你。”
他不知道能不能查到。但他会尽力。
下午,火车停在一个小站。上来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
陈锐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老韩。
他还是那身旧棉袄,那顶破毡帽。但这一次,他脸上带着笑。
“陈厂长,”他说,“巧啊。”
陈锐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关秀云也认出他了,握紧了陈锐的手。
念诚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问:“爷爷,你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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