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2/2)
还有信任,还有坚持,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大字报更多了。
走廊里贴满了,会议室里贴满了,连食堂里都贴了。矛头指向好几个老专家,说他们是“资产阶级权威”“白专道路的代表”。梁思成的名字被写得最大,每个字都像刀子。
陈锐站在那些大字报前,一张张看。有的写他“推崇美国技术,贬低苏联援助”;有的写他“带回来的资料里有美国军方的机密”;有的写他“教唆年轻人走白专道路”。
他看完,转身去了党总支。
老周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陈院长,有事?”
“老周,”陈锐在他对面坐下,“那些大字报,有没有证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陈院长,这是群众运动。群众有意见,要让他们表达。”
“表达可以,但不能冤枉人。”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陈院长,我知道你爱护干部。但现在是运动期间,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上面有指示,要深挖‘右派’。梁思成这种人,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历史上有污点,自然就成了靶子。”
陈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几个年轻人正在贴新的大字报,其中一个就是昨天在会上发言的小刘。
“老周,”他说,“梁思成要是被打成右派,咱们的‘101’项目怎么办?那个炮谁来搞?”
老周没说话。
陈锐转过身,看着他:“我不管什么运动不运动,那个炮必须搞出来。这是国家的需要,是前线的需要。梁思成要是倒下了,谁来顶?”
老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陈院长,我理解你。但我也没办法。这事,得看上面的意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最好也小心点。有人在查你的历史。”
陈锐心里一凛:“什么历史?”
“1934年之前的。”老周看着他,“有人反映,你的档案里有空白。那段空白,到底怎么回事?”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贴大字报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刺眼的标题,看着那棵在风里摇晃的松树。
“老周,”他说,“我1934年之前在干什么,组织上已经查过了。旧军队里待过几年,不愿意提。但我从1934年参加革命到现在,二十三年,哪一件事对不起党?”
老周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但有人不知道。你小心点。”
陈锐点点头,推门走了。
傍晚,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陈赓打来的。
“老陈,听说你们那边动静不小。”
“是。”陈锐说,“梁思成被贴了大字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个人,我知道。留美的,但真心爱国。你要保护好他。那个炮,离了他不行。”
“我明白。”
“还有,”陈赓的声音压低了些,“你那个战友的妹妹,楚婉如,有人也在查她。”
陈锐心里一紧:“谁?”
“不清楚。匿名信。说她哥哥是国民党特务,她隐瞒历史。信转到总政了,我看过,没什么证据。但有人盯着她。”
陈锐握着话筒,手有些抖。
“老首长,”他说,“楚天明是起义将领,有档案可查。楚婉如从1949年就在我军工作,表现一贯积极。那封匿名信,是诬陷。”
“我知道。”陈赓说,“我已经批了,让住把柄。”
电话挂了。陈锐站在那儿,听着话筒里的忙音,脑子里乱成一团。
楚婉如,也在被人查。
那个匿名信,是谁写的?
和当年在西安的那个匿名举报,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想起周志明暗示过的话——可能与“木棉花计划”有关。
木棉花计划。
那个郑介民临死前留下的秘密。
他摸了摸墙上那个暗格。那支钢笔还在,那些名字还在。楚婉如的名字,也在上面。
如果那份名单被人发现,会怎样?
那些人,那些被保护过的人,会不会被当成“特务”“内奸”?
他不敢想。
深夜,他又去了院子里,站在那棵松树前。
月光很好,照在树上,照在他身上。远处,鸽哨声早已消失,整个城市都睡了。
他想起伊万诺夫的信,想起郑介民的信,想起沈弘文的遗稿,想起赵守诚留下的那支钢笔。
他们都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他突然想起老韩说过的话:“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
现在,是该出现的时候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守住那些名字,守住那些人,守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模糊的,只能看出是“本市”。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有人在查木棉花计划。名单危险。老地方见。——韩”
陈锐的手抖了一下。
老韩又出现了。
他看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燃一根火柴,把纸条烧了。
灰烬飘出窗外,被风吹散。
远处,鸽哨声又响起来。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