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炮声与鸽哨(1/2)
1958年5月,北京。
院子里那棵松树又长高了一大截。陈锐每天上班前都要看它一眼,伸手摸摸那些嫩绿的松针。三年了,它从一人高长到快两人高,枝干粗了,树冠大了,站在院子里格外显眼。
就像他们的“101”项目。
三年了,从一张张图纸,一个个零件,到现在,第一门国产加农炮,总装了。
陈锐站在总装车间门口,看着那门炮。炮管修长,炮身敦实,绿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光。工人们还在做最后的调试,扳手声、锤击声、喊话声混成一片。
“院长,”身边的小王兴奋地说,“再有半个月,就能试射了!”
陈锐点点头,没说话。半个月,能顺利吗?
他不担心技术,技术问题该解决的都解决了。他担心的是别的事。
从今年年初开始,整个北京的气氛就不一样了。“大跃进”,这个词从报纸上、广播里、会议上,一遍遍往人耳朵里灌。到处都是“放卫星”,到处都在“超英赶美”。昨天隔壁的机械厂贴出大字报,说要“一年造出世界先进水平的机床”;今天钢铁学院的人来参观,说他们要在后院建个小高炉,“半年赶上鞍钢”。
设计院里也有人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陈锐正在总装车间看调试,小刘带着几个年轻人闯进来。
“陈院长!”小刘脸红脖子粗,声音很大,“咱们也得放卫星!”
陈锐放下手里的扳手,看着他:“放什么卫星?”
“大炮卫星!”小刘挥舞着一份图纸,“我设计了一种新炮,射程一百公里,比美国的还远!咱们一年内就能造出来!”
陈锐接过图纸,一页页翻。越翻越沉默。
图纸上画的东西,不能说不对——炮管该有的都有,结构也算完整。但那些数据,那些比例,那些材料要求,完全是天方夜谭。一百公里射程,需要多长的炮管?多大的装药量?多强的炮钢?这些,图纸上全没考虑。
“小刘,”他抬起头,“这炮,你算过没有?”
“算过啊!”小刘指着图纸上一串数字,“这是炮口动能,这是膛压,这是射程公式,我算了三遍!”
陈锐把图纸还给他:“你这个公式,用错了。这是迫击炮的公式,不是加农炮的。而且你用的材料强度,国产炮钢达不到。就算达到,炮管也会因为过热报废。”
小刘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摔:“陈院长,你这是泼冷水!现在全国都在跃进,就你老说这不行那不行!你是右倾保守!”
车间里安静下来。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们。
陈锐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捡起那张图纸,叠好,放回小刘手里。
“小刘,”他说,“你想为国家出力,这很好。但搞科研,不是喊口号。你那个公式错了,咱们一起改。你缺数据,咱们一起找。但你要是只想放卫星,不尊重科学,那这炮,造不出来。”
小刘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晚上,陈锐刚回到家,关秀云就迎上来,脸色不好看。
“锐哥,出事了。”
“什么事?”
“院里的墙报,有人贴你的大字报。”
陈锐心里一沉。
第二天一早,他看见了那些大字报。
贴在院子最显眼的地方,红纸黑字,一张挨一张。标题触目惊心:
“陈锐同志阻碍大跃进,是何居心?”
“批判陈锐的右倾保守思想!”
“陈锐必须向群众低头认罪!”
他站在那些大字报前,一张张看。有的说他“压制青年创新”,有的说他“迷信外国经验”,有的说他“对抗大跃进运动”。最长的那个,署名“一群革命青年”,把他从沈阳到西安到北京的事都翻了一遍,说他“一贯保守”“反对群众运动”。
周围站满了人,都看着他。有人低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他。
小刘站在人群里,和他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
陈锐没说话。他把那些大字报看完,转身走进办公楼。
上午,党总支紧急开会。
老周主持会议,脸色比陈锐还难看。他在部队待过,知道这种事的分量。
“陈锐同志,”他说,“那些大字报,你怎么看?”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看法?我没什么看法。该说的,我在车间已经说了。那个一百公里射程的炮,造不出来。这不是右倾,这是科学。”
“可是……”
“老周,”陈锐打断他,“我问你,咱们那个‘101’炮,造了多久?”
“三年。”
“三年。三年才搞出第一门样炮。为什么?因为搞科研,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小刘那个设计,如果真按他的想法上马,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耽误多少时间?到时候放卫星放不响,谁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总支委员小声说:“陈锐同志说得有道理,可现在这形势……”
老周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会开了一上午,最后也没个结论。老周说,这事先冷一冷,等上面指示。
走出会议室,陈锐看见梁思成站在走廊里等他。老专家的脸色比他还差,眼眶深陷,头发更白了。
“陈院长,”梁思成握住他的手,“是我连累你了。”
陈锐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想放卫星,我不让放。”
梁思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陈院长,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事了。民国,抗战,解放,现在……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真不该回来?”
陈锐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梁总,你该回来。国家需要你。那个炮,需要你。”
五月中旬,总装进入最紧张的阶段。
陈锐几乎住在了车间里。白天和工人一起调试,晚上和工程师一起核对数据。困了就在角落里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个窝窝头。
关秀云每天送饭到车间。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凹陷的脸颊,心疼得直掉泪,但从不说什么。只是把饭盒递给他,轻声说:“吃吧,还热着。”
念诚也来看过他几次。孩子八岁了,已经懂得很多事。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巨大的机器,看着那些忙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爸爸身上。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锐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快了。等炮造好了,爸爸就回家。”
念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纸上画着一门大炮,炮口朝天,正发射炮弹。炮弹飞向空中,变成一朵朵花。旁边画着三个人,手拉手站着。”
陈锐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画得真好。”他说,“爸爸一定早点回去。”
五月二十日,孙德胜从西安来了。
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一下车就直奔车间。看见陈锐,他愣住了。才几个月不见,陈锐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厂长……”他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陈锐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哭什么?来了就好。正好缺人手。”
孙德胜抹了一把泪,二话不说,脱了外套就干活。
他带来了西安厂的消息:楚婉如很好,还在当技术科长;西安厂又扩建了,新来了几百号人;他们也在搞新项目,是陈锐以前提过的那个自行火炮。
“楚科长让我带句话。”孙德胜说,“她说,北京的炮响了,她那边就能听见。她等着听。”
陈锐点点头,没说话。
五月二十五日,总装完成。
那天晚上,陈锐最后一次检查那门炮。从炮管到炮闩,从瞄准镜到驻退机,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他都亲手摸了一遍。
梁思成站在旁边,看着他。老专家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梁总,”陈锐直起腰,“您来?”
梁思成摇摇头:“你来。这个炮,是你的心血,也是大家的心血。你最有资格。”
陈锐看着他,点点头。
凌晨三点,一切就绪。
靶场在北京西山,离设计院四十多公里。几辆卡车拉着炮和炮弹,摸黑开进山。陈锐坐在头一辆车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好,照在起伏的山峦上,照在蜿蜒的山路上。
孙德胜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小孙,”陈锐突然开口,“你怕不怕?”
孙德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怕。跟厂长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
陈锐笑了,拍拍他的肩。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到了靶场。那是一个山谷,地势开阔,周围没有人烟。远处立着几个靶标,是木制的,刷着白漆。
炮从卡车上卸下来,架在预定位置。工人们最后一次检查,然后退到安全线外。
陈锐站在炮旁,看着东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颗隐去。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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