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炮声与鸽哨(2/2)
梁思成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最后的参数。装药量,射角,一切正常。”
陈锐接过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走到炮前,摸着那冰凉的炮管。炮管上刻着一行字:“北京火炮研究设计院研制,1958年5月”。
他想起很多人。赵守诚,沈弘文,杨振业,郑介民,伊万诺夫。他们都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退到安全线后,举起手。
“准备——”
炮手装弹,瞄准,等待。
“放!”
轰——!!!
巨响震得山谷都在颤抖。炮口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而出,划破黎明的天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黑点。它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
轰!!!
远处,十五公里外的靶标处,升起一团黑烟。烟柱冲天,久久不散。
靶标被击中了。
靶场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工人们跳起来,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年轻的工程师们扔帽子,老专家们抹眼泪。
陈锐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他看着那团黑烟,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炮。
梁思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老专家一句话说不出,只是流泪。
孙德胜跑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对着西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那是给他师傅杨振业的。
陈锐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金色的光洒满山谷。
远处,传来鸽哨声。不知是谁家养的鸽子,飞过靶场上空,悠长的哨音在风里飘荡。
炮声与鸽哨,在1958年的这个清晨,混在一起。
陈锐站在那里,听着那两种声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下午,陈赓来了。
他是直接从医院赶来的,身体不好,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围着那门炮转了好几圈,摸这儿摸那儿,像看自己的孩子。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握着陈锐的手,“老陈,你们给国家争气了!有了这个,我们就不再怕任何敌人!”
陈锐看着这个老首长,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一阵发酸。
“首长,”他说,“您身体……”
“死不了。”陈赓摆摆手,“看见这个,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他拉着陈锐在炮前合影。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陈赓轻声说:“老陈,这个炮,叫‘延安号’吧。延安,咱们是从那儿走出来的。”
陈锐点点头。
晚上,陈锐一个人回到设计院。
院子里很安静,人都下班了。他走到那棵松树前,摸着粗糙的树皮。
三年了。树长高了,炮也造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念诚画的画,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画上那门炮,正发射炮弹,炮弹变成花朵。旁边三个人,手拉手站着。
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
走进办公室,他习惯性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月光很好,照在松树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长椅上。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院子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锐心里一紧。他快步下楼,走到院子里。
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是一张熟悉的脸。旧棉袄,破毡帽,满是皱纹的脸,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老韩。
“老韩?”陈锐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老韩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厂长,”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听说你们的炮打响了。来看看。”
陈锐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神秘的人。从1949年到1958年,九年了,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老韩,”他说,“你到底……”
老韩摆摆手,不让他问下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锐。
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几个字:“陈锐亲启——楚天明”。
陈锐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
“陈锐兄:
听说你们的炮打响了。祝贺。我在香港听说了,高兴得一夜没睡。
有件事要告诉你:台湾那边最近活动频繁,有人在查‘木棉花计划’的底细。他们想知道,当年郑介民到底保护了哪些人。
名单的事,千万小心。那些人,还活着。
另,我可能近期要回大陆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楚
1958年5月”
陈锐看完信,抬起头,看着老韩。
老韩也看着他。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韩,”陈锐说,“你知道这信里说的什么吗?”
老韩点点头:“知道。我送来的。”
“那你……”
“陈厂长,”老韩打断他,“我来,不只是送信。”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1949年的中山陵。祭堂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弘文,另一个——陈锐仔细看,愣住了。
那是郑介民。
不是临死前的郑介民,是活着的郑介民。穿着中山装,站在沈弘文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张照片,”老韩说,“是沈先生拍的。他说,万一有一天,有人怀疑郑先生,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证明郑先生最后做的事,是对的。”
陈锐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郑介民,那个他追杀了多年的敌人,那个临死前做了一件好事的特务头子。他站在中山陵前,和他的战友沈弘文,一起留下了这张照片。
“老韩,”他抬起头,“这张照片,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老韩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还不到时候。”他说,“现在,时候到了。”
远处,鸽哨声又响起来。是早起的鸽子,开始在晨光里飞翔。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老韩转身,走进晨雾里。
“老韩!”陈锐喊他。
老韩没有回头。
“老韩,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佝偻的背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中传来他的声音,隐隐约约:
“我?我就是个送信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陈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越来越淡的雾,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郑介民和沈弘文,站在中山陵前,冲他淡淡地笑着。
远处,鸽哨声越来越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