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寒风吹彻(1/2)
1960年8月,甘肃,金塔。
陈锐记得那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吵醒。走出帐篷,看见十几辆吉普车排成一列,停在专家帐篷区门口。苏联专家们进进出出,往车上搬行李。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神色慌张,有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这片待了两年多的戈壁滩。
谢尔盖夫站在人群前面,穿着笔挺的西装,和平时一样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看见陈锐,走过来,伸出手。
“陈同志,再见了。”
陈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有力,但有些凉。
“谢尔盖夫同志,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谢尔盖夫摇摇头,表情复杂:“这是上面的决定。我没办法。你们……保重。”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塞到陈锐手里。
“这是我个人记的一些东西。不是什么机密,是一些经验和心得。也许对你们有用。”
陈锐接过本子,想说什么,但谢尔盖夫已经上了车。
吉普车一辆接一辆启动,扬起漫天尘土。陈锐站在尘土里,看着那些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老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儿,老钱才开口:“走了?”
“走了。”
“那些资料呢?”
陈锐心里一紧,转身就往专家帐篷跑。
晚了。
帐篷里一片狼藉。文件柜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图纸架上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留下。地上有几个铁盆,盆里是烧过的纸灰,还冒着缕缕青烟。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蹲在那些铁盆前,用手扒拉着灰烬,想找出点什么。他的脸被烟灰弄花了,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他们……他们烧了……”他抬起头,看着陈锐,声音在发抖,“陈总,他们把图纸都烧了……”
陈锐蹲下来,看着那些灰烬。有些纸只烧了一半,还能看见上面的俄文字母和数字。他捡起一片残页,上面是一个公式的一部分,后半截已经没了。
“还有别的吗?”
技术员摇摇头:“都烧了。他们昨晚烧了一夜。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他们在清理文件……”
陈锐站起来,看着那几盆灰烬。那些灰烬里,有发动机的设计图,有控制系统的参数,有燃料的配方,有两年来苏联专家带来的全部“援助”。
都烧了。
他走出帐篷,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技术人员,战士,工人都来了,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没有人说话。
突然,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那是王德明,那个从哈工大毕业、自己偷偷琢磨导弹的年轻人。
“完了……全完了……”他哭着说,“咱们搞了两年,什么都没学到……现在他们走了,资料也烧了……咱们怎么办……”
哭声像会传染,又有几个人哭起来。有人蹲下,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戈壁滩上,两眼发直。
陈锐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哭泣的年轻人。他们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他们离开家乡,离开父母,来到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就是为了学导弹,造导弹。
现在,什么都没了。
老钱走过来,低声说:“老陈,怎么办?”
陈锐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灰烬,看着那些哭泣的年轻人,看着远处那一片已经停了工的工地。
然后他走到王德明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小王。”
王德明抬起头,满脸是泪。
陈锐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那个小本子,还在吗?”
王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陈锐接过来,翻了几页。那些公式,那些数据,那些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你这些,是自己算出来的?”
王德明点点头。
“没用苏联人的资料?”
王德明摇摇头:“苏联人给的资料里没有这些。是我自己看书,自己推的。”
陈锐站起来,举起那个本子,对所有人说:“同志们,你们看看这个!”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本子。
“苏联人走了,资料烧了。但咱们小王,没用苏联人一分资料,自己琢磨出了这些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能行!离了苏联人,咱们照样能搞!”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陈锐走到那几个灰烬盆前,弯下腰,从里面捡起那些没烧完的残页。一片,两片,三片……他捡得很慢,很仔细。
“都来捡!”他喊道,“把能捡的都捡起来!一片纸都不能丢!”
人们愣了一秒,然后都涌过来,蹲在地上,扒拉着灰烬,捡那些残页。有人用手,有人用树枝,有人用帽子。灰烬飞扬,落了他们满头满脸,但没人停下。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从灰烬里捡出了几百片残页。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陈锐把那些残页铺在桌子上,一片一片拼,一片一片对。有些能拼上,有些永远也拼不上了。
王德明站在旁边,一边拼一边流泪。
“陈总,”他说,“这个公式,是我推了三个月才推出来的。现在前面的数字没了,只剩后面的……”
陈锐拍拍他的肩:“有后面的也行。前面的,咱们再推一遍。”
下午,工地停工了。
不是不想干,是没法干。设备没了,图纸没了,连下一步该干什么都不知道。几千人坐在戈壁滩上,看着那些半拉子工程发呆。
老钱急得满嘴起泡。他跑来找陈锐:“老陈,这样下去不行啊!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陈锐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坐在地上的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议论,有的在偷偷抹泪。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钱,”他说,“今晚开大会。我来讲话。”
晚上八点,所有人集合在一片空地上。没有主席台,没有麦克风,只有几千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陈锐。
陈锐站在一个土堆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技术员,有战士,有工人。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迷茫,有怀疑。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今天,苏联人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把图纸烧了,把资料带走了,把能拿的都拿走了。咱们这两年,等于白干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叹气。
陈锐顿了顿,接着说:“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苏联人来之前,咱们有没有导弹?”
“没有。”
“那他们来了之后,咱们有没有?”
“也没有。”
陈锐也笑了:“对啊,他们来了两年,也没给咱们导弹。现在他们走了,咱们还是没导弹。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陈锐的声音突然提高,“他们来的时候,咱们什么都不会。他们走的时候,咱们已经学会了很多。小王那个本子,你们看见了吧?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苏联人没教他,他自己学会的。”
他指着那些站在人群里的技术人员:“还有你们,这两年,你们天天和他们一起工作,一起讨论,一起搞试验。你们以为你们什么都没学到?错了!你们学到的,比他们教的还多!”
陈锐走到人群中间,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知道,现在很难。图纸没了,设备没了,连下一步该干什么都不知道。但同志们,咱们是从哪儿来的?是从战场上来的!当年在朝鲜,美国人有飞机大炮,咱们有什么?只有步枪和手榴弹。咱们打赢了吗?”
“打赢了!”有人喊。
“对!打赢了!为什么?因为咱们不怕死,不服输!”陈锐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苏联人走了,咱们就当是打了一场仗。敌人把咱们的阵地炸平了,怎么办?重新修!重新建!重新干!”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几千人,一字一句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导弹,咱们一定要搞出来。不管花多少年,不管吃多少苦,不管死多少人,一定要搞出来!搞不出来,我陈锐就不离开这片戈壁滩!”
沉默。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最后,几千人一起鼓掌。掌声在戈壁滩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栖息的野鸟。
老钱站在人群里,眼眶湿了。
大会散了,陈锐回到帐篷。他刚坐下,王德明就进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还有那一堆从灰烬里捡出来的残页。
“陈总,”他说,“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能不能……把苏联人留下的东西,从头反推一遍?”王德明指着那些残页,“这些残页,虽然不全,但能看出一些东西。再加上我这两年记的那些数据,也许能拼出个大概。”
陈锐看着他,看着这个眼睛红肿、脸上还沾着灰烬的年轻人。
“你行吗?”
王德明咬了咬嘴唇:“行。不行也得行。”
陈锐笑了。他站起来,拍拍王德明的肩:“好。从明天开始,你牵头,组织一批人,专门搞这个。缺什么,找我;有问题,也找我。咱们一步一步来,总能搞出来。”
王德明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陈总,您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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