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棋手自弈局中局,孤影独对身后身(1/2)
戌时三刻,夜色彻底吞没了镇南关。
城墙上的欢呼声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战后特有的疲惫与压抑。
伤员的呻吟从各处临时搭建的医棚里传出,混合着草药刺鼻的气味,在潮湿的夜风里飘荡。
民夫们仍在搬运尸体——有人的,也有灵兽的,在城外汇成几座小山,浇上火油,等待天明后焚烧。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焦臭,呛得人喉咙发紧。
欧阳墨殇从望楼上下来时,腿已经有些麻木。他在那上面站了近八个时辰,精神始终绷成一根弦,此刻骤然松开,疲惫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但他没有回云来居。
他沿着城墙往东走,穿过一队队正在修补工事的士卒,绕过几处堆满箭矢残骸的墙角,最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垛口前停下。
洛桑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城墙,面朝关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荒原。手中握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正漫不经心地擦拭刀刃上的血污。
那刀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还在擦,一遍又一遍。
欧阳墨殇在他身侧三尺处站定。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尸体焚烧前的腥臭,也带着旷野深处某种说不清的凉意。
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砖石上晃动。
欧阳墨殇侧过脸,看向洛桑。
七殿下脸上那层血污已经洗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苍白。那道从驿道之战留下的伤口,此刻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洇湿了绷带,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没有问“伤口疼不疼”。
他知道这人不会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城墙下又有几队民夫抬着担架经过,久到远处医棚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又渐渐平息。
欧阳墨殇终于开口。
“谢了,七殿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郑重,也没有多余的感慨,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洛桑擦拭刀刃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手,只从那低垂的眉眼间漏出一句话。
“不必。我并不喜欢欠人人情。”
刀刃在月光下又亮了几分。他把那块沾满血污的破布随手丢下城墙,收刀入鞘,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墨殇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沿着城墙往远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被夜风吞没。
欧阳墨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消失在城墙转角。
他没有追上去说更多的话。
因为他知道,那句“不必”是真的。
这位七殿下确实不喜欢欠人情。他今日站出来,不是为了交他这个朋友,不是为了什么“同舟共济”的大义,只是为了把他欠的那条命,还干净。
还干净了,就两清了。
两清了,就可以继续做他的敌人,继续怀疑他与洛尘之死有无瓜葛,继续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审视他的一切。
这样很好。
欧阳墨殇转过身,面朝关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想,这世上最难还的,从来不是人情。
是人心。
同一时刻,镇南侯府,后院密室。
门是厚重的铁梨木,镶着隔音的符纹,合上之后,外界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室内只有一盏孤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堆满舆图和文书的方桌,以及桌后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镇南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镇南关防御布局图上。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城防、兵力部署、粮草辎重存放点,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特殊位置——其中一处,正是今日那三个洞幽境大妖现身时,城墙中段防御“薄弱”的那段。
门轻轻响了三下。
两短一长。
镇南侯没有抬头。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中年偏将闪身而入,又迅速把门合上。
是白日里在城墙中段指挥防线的那个将领——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与白日截然不同。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压低声音。
“侯爷。”
镇南侯终于抬起眼帘,看他一眼。
“伤亡统计出来了?”
偏将点头:“粗略清点过了。关城守军战死四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余,轻伤过千。民夫死伤近百,百姓……”
他顿了顿,“百姓那边,有三十余人死于巨鹰投石,另有百余伤者,已安置妥当。”
镇南侯沉默片刻。
“灵兽那边呢?”
偏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按侯爷的吩咐,咱们那一段‘防区’,放进去的灵兽约有三成。其余各处,都是实打实的硬仗。粗略估算,灵兽死伤当在三千以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中有两头凝魄境,是侯爷您亲自出手斩杀的。”
镇南侯没有接话。
他把那盏凉透的茶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偏将看着他,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侯爷,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偏将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侯爷,咱们原先的谋划……不是要将他们……”他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简单,含义却再清楚不过。
镇南侯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道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却不是白日里面对皇子们时的温和,也不是城楼上迎战洞幽境时的豪迈。
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你啊,”他说,“看事情还是太浅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