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残垣断处见人心，灯火微茫照归程（1/2）
欧阳墨殇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悸，甚至连翻身都没有。他就那样枕着手臂，在黑暗中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连意识都懒怠运转。
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
不是清晨那种带着露水的清亮，而是巳时前后、日头渐高的白亮。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欧阳墨殇躺着没动。
他看着那些浮动尘埃，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睡了近六个时辰。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长的一觉。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累到了极限，还是因为昨夜入睡前，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让他难得地卸下了所有防备。
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是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答案。
索性不想了。
欧阳墨殇推门而出时，正好撞见洛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二殿下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束过，整整齐齐，只是眼眶
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碟点心，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从厨房端来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
洛方脚步顿住，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一下。
“醒了？”
“嗯。”
“睡得跟死猪似的。”洛方说，“我让人送了三回早膳，敲了八遍门，你愣是一声没吭。”
欧阳墨殇愣了愣。
他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洛方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
“趁热吃。吃完上城墙，大哥他们都在那边。”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别多想。不是心疼你，是怕你饿死了没人还我人情。”
欧阳墨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
白瓷碟里摆着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都是洛都的口味，不是南疆那些辣得人冒火的吃食。
他抬起头，洛方已经走得没影了。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从天井倾泻下来，把竹木地板晒得微微发烫。
欧阳墨殇端着那托盘，站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辰时末，欧阳墨殇登上城墙。
白日的关城与昨夜判若两样。城墙上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新填的土，新砌的砖，还散发着石灰气息。
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靠在墙根打盹，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松弛。
昨夜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已经焚烧干净，空气里只剩淡淡的焦糊味，被南疆潮湿的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洛宁站在昨日那处城楼最高处，正与几名将领说话。他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背影笔挺，像一杆扎进城墙的枪。
洛辰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偶尔插几句话。他今日穿得素净，月白长袍外罩了件浅青色的半臂，整个人清清爽爽，只有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血丝，泄露了昨夜并未好眠。
洛方不知何时也上来了，蹲在城墙垛口边，不知在往下看什么。
洛桑不在。
欧阳墨殇的目光掠过城墙，最后落在某处。
洛星。
那位素来独来独往的四殿下，此刻正独自站在城墙最东端的角落里。
那个位置偏，视野也有限，既看不见城外，也看不清城内，仿佛是他刻意挑选的、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角落。
他面朝墙壁，背对众人，一动不动。
欧阳墨殇收回视线。
他知道洛星不喜欢被人注视。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洛宁看见他，从城楼上走下来。
“墨殇贤弟。”
欧阳墨殇抱拳：“大殿下。”
洛宁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
“昨夜歇得可好？”
“还好。”欧阳墨殇说，“大殿下呢？”
洛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关外那片空旷的荒原，沉默了片刻。
“我昨夜一宿没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欧阳墨殇没有说话。
“一闭眼，就是昨日那一幕。”洛宁说，“那三个洞幽境凌空而立，指名道姓要你。满城的人都在看我，看我这个长皇子，怎么选。”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
“想父皇的态度，想洛都的局势，想如果真把你交出去，镇国公那边怎么交代，想如果不交，这座城保不保得住，想……”
他没有说完。
风从关外吹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
欧阳墨殇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大皇子，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望着远方某处虚无，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不是疲惫。
也不是后怕。
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洛宁忽然转过头，看向欧阳墨殇。
“你怪不怪我们？”
这问题问得突兀。
欧阳墨殇愣了愣。
“怪什么？”
“怪我们犹豫。”洛宁说，“那三十息的沉默，你站在望楼上，应该看得清清楚楚。”
欧阳墨殇沉默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怪。”
洛宁看着他。
“真的？”洛宁问，“若换作是你，你在那个位置，你希望别人怎么选？”
欧阳墨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种时候，任何人都有权犹豫。”
洛宁没有说话。
“大殿下，”欧阳墨殇说，“您最后的选择，是站出来了。这就够了。”
风又吹过来。
洛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确实是笑。
“你这人，”他说，“有时候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洛宁收回视线，继续望着远方，“就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
欧阳墨殇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少说话。”
洛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不用。”他说，“就这样挺好。”
城墙另一头，洛方不知何时蹭到了欧阳墨殇身边。
他蹲在垛口边，仰着头看欧阳墨殇，表情有点奇怪。
“干嘛？”欧阳墨殇低头看他。
“没干嘛。”洛方说，“就是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洛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视线，盯着城外那片空旷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昨儿夜里，我睡不着。”
欧阳墨殇等着他说下去。
“我就想啊，要是那会儿，大哥真答应了，把你交出去，我会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他娘的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欧阳墨殇没有说话。
洛方继续说：“我肯定会拦。但怎么拦？冲上去跟那三个洞幽境打？打不过。骂镇南侯？骂也没用。讲道理？那种时候谁听你讲道理？”
他抹了把脸。
“想来想去，发现自己他娘的啥也干不了。”
“那你还冲出来骂那一嗓子？”欧阳墨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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