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入州牧府,金针辨秽露锋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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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渊在一旁看得屏息。他虽不通医术,却也见过名医施针。寻常大夫下针,或快或慢,总难免凝神肃穆,如临大敌。而眼前这年轻女子,下针时神色宁静,眸光专注,手法却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那细长银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或提或插,或捻或转,循着某种玄妙韵律。妻子额上汗出,面色却从潮红转为正常的红润,呼吸渐趋平稳,显是大有好转。
约莫一刻钟,苏念雪起针。最后一针拔出,赵夫人长吁一口气,竟觉周身松快,多日来的头重身沉、胸闷气短之症消散大半,唯余些许虚弱。
“感觉如何?”苏念雪问。
“好、好多了……”赵夫人声音仍弱,却带了丝生气,“多谢大夫……”
苏念雪颔首,取过纸笔,沉吟片刻,挥毫开方。字迹清峻舒展,有章法而不失灵动。
“此方以麻黄、桂枝、杏仁、甘草为君,宣肺散寒;辅以细辛、干姜温化里寒;佐以茯苓、白术健脾利湿,扶助正气;使以柴胡、黄芩清透郁热。三剂,每日一剂,水煎服。服药后当有微汗,乃邪气外透之兆,不必惊慌。饮食宜清淡,忌生冷油腻。”
她将方子递给赵文渊:“按方抓药,三剂后,在下再来复诊。”
赵文渊接过药方,只见用药精当,君臣佐使分明,绝非寻常郎中能开。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郑重拱手:“苏大夫妙手,赵某感激不尽。诊金……”
“诊金不急。”苏念雪打断他,眸光清湛,看向赵文渊,“大人,夫人的病,根源或在那箱旧书。阴秽瘴疠之气,多聚于阴湿陈旧、通风不良之处。书箱久置库房,若曾沾染疫气或不洁之物,开箱时邪气外泄,体弱之人感之即病。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赵文渊面色骤然一凝。
“苏大夫是说……有人故意在内子接触之物上做手脚?”他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锐光闪动。
“在下不敢妄断。”苏念雪语气平静,“只是,大人为官清正,锐意除弊,或已触动某些人利益。此番夫人染病,症状奇特,城中名医束手,若非在下偶得师传,略通此类阴寒之症,恐难辨明。若夫人久病不愈,乃至……大人必心绪大乱,公务恐有耽搁。”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赵文渊何等人物,瞬间已想到诸多可能。他新官上任,奉旨清查黑铁城吏治、整顿商帮,已触动不少人的奶酪。若有人想以家眷安危相胁,令他投鼠忌器,甚至将他拖垮……并非不可能!
“那箱书……”赵文渊眼中寒意凝聚,“是从城南‘翰墨斋’收来。铺主说是祖传旧物,急于脱手。”
“大人不妨细查那翰墨斋背景,以及与何人往来。”苏念雪道,“另外,夫人病中接触之物,尤其是那箱书,需以石灰、艾草熏烤,或以烈酒擦拭,置于通风向阳处暴晒数日,方可再用。库房亦需彻底清扫,以苍术、雄黄等物熏蒸,以防秽气残留。”
赵文渊深深看了苏念雪一眼。这女子不仅医术高明,心思亦缜密通透。她所言,已超出医者本分,近乎提点。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苏大夫所言,赵某记下了。”他不动声色,“不知苏大夫对此类‘阴秽瘴疠之气’了解多少?赵某近日查阅卷宗,见西市数处坊巷,亦有类似疫症流行,死者面青黑如冻殍,与内子症状虽有不同,却皆显阴寒之象。不知是否同源?”
终于问到此处了。
苏念雪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思索。
“大人所言西市疫症,在下亦有耳闻。医者父母心,曾暗中查访,所得些许线索,或可为大人参详。”
她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言辞,而后缓缓道:
“据在下查知,此疫初起于码头苦力聚集之处,如瓦罐坟、泥鳅巷,病者多饮用附近井水、河水。在下曾取水样查验,水有异,隐带腥甜,煮沸后凝有灰白絮状物。近日,疫症似有蔓延,昌盛行丙字码头、黑水坞‘漕帮’货栈附近,亦有病例,然……”
她抬眼,看向赵文渊:
“然此两处病例,似被人为压下,病者及家眷皆被带走,下落不明。有传言,被带往城西‘乱葬岗’附近新设‘义庄’,有去无回。”
赵文渊瞳孔骤缩!
昌盛行!黑水坞!压下疫情!秘密处置病患!
这已不仅仅是疫病,而是可能涉及人命、掩盖真相的大案!
“苏大夫,此言当真?可有实证?”赵文渊声音紧绷。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然证据……”苏念雪微微摇头,“疫症源头之水,或已被处理。被带走之病患,生死不明,踪迹难寻。在下人微言轻,孤身女子,难以深入查探。然医者良知,不忍见疫病蔓延,百姓无辜殒命。故今日冒昧,禀于大人。大人乃朝廷命官,牧民一方,若肯彻查,或可遏止疫情,拯救黎庶。”
她话语诚恳,将一个心怀仁术、又无力对抗地方豪强的女医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赵文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心中震动极大。他负手在室内踱了几步,猛地转身:
“苏大夫高义,赵某钦佩。此事关乎民生,关乎律法,赵某既已知晓,断无坐视之理!”他目光锐利如刀,“还请苏大夫暂且留步,赵某有些细节,还需请教。”
他又转向床榻上神色稍安的夫人,温声道:“夫人好生歇息,我陪苏大夫去书房稍坐。”
赵夫人虚弱点头。
苏念雪与阿沅交换一个眼神,主仆二人随赵文渊出了暖阁,转向隔壁书房。
书房内,卷宗堆积如山。赵文渊屏退左右,亲自掩上门,转身,目光灼灼看向苏念雪。
“苏大夫,此处再无旁人。你方才所言,西市疫症与昌盛行、黑水坞有关,可有更确切的线索?比如,那被污染的水源具体在何处?昌盛行、黑水坞又为何要压下疫情?”
苏念雪知道,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开始。
她微微抬眸,冰蓝色眼眸映着窗外阴沉的天光,清澈而沉静。
“大人可听说过,‘秽兵’?”
赵文渊眉头一皱:“秽兵?可是北地传说中,那些蕴含邪异之力、可蚀人血肉的兵器?”
“正是。”苏念雪缓缓道,“据在下所知,近日西市暗流涌动,似有北边来的‘黑货’流入。此物阴寒污秽,若保存不当,或炼制之物泄露,污染水土,沾染之人,轻则如夫人般邪气侵体,重则高烧寒战,脏腑衰竭,面青黑而亡。症状,与西市疫症,与夫人之疾,颇有相通之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而在下偶然得知,昌盛行三掌柜钱贵,与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陈枭,近日往来密切。且,昌盛行码头丙字七号仓,每隔半月,便有北边来的神秘车队深夜入内,所运货物沉重诡异,守卫森严,接触者亦有类似寒症暴毙。黑水坞货栈,亦藏有不明之物。”
“大人,”苏念雪凝视赵文渊,声音虽轻,却如重锤击在赵文渊心头:
“西市之疫,恐非天灾。乃**,是昌盛行、黑水坞与北边邪教交易‘秽兵’,毒物泄露所致。而他们,正在竭力掩盖这一切。”
书房内,落针可闻。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