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久处生厌,故怀旧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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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坎子营地的日头刚落下去,洼地那边草棚里的火才刚点上,烟还没散匀,杨老六就看见瞎老崔蹲在草棚门口,手里攥着那杆旱烟袋,没有点。
瞎老崔没有在等人,但他也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把烟袋搁在膝盖上,手搭着,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踩实了的干土地上,像在数地上的裂纹,又像什么也没数。
杨老六从火堆边站起来,走过去,没有蹲到瞎老崔跟前,只在旁边靠柱子的位置坐下,隔了两步远。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崔爷,您打听过了?”
瞎老崔没有抬头:“不用打听。黑山嘴那边有动静,他们派了两个人回来报信,姓雷那个小子还有那个赵家老大,昨儿后晌到的,说了几句话又走了。”
瞎老崔他把烟袋换了一只手攥着,“哨堡里头住了人,不是皇军,也不是游击队。是平泉那边跑过来的溃兵。”
杨老六听了之后没有接话,只把目光从瞎老崔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像在琢磨这句话的份量。
他等了片刻才开口:“那您想回去?”瞎老崔把他那根烟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没有烟灰:“待在这儿不是不行,可待久了,脚底板会生根。”他把烟袋放回膝盖上,又说了一句,“老六,你去跟郑骥他们说一声,明儿个一早,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走的就留下。”
穿山甲是在当晚后半晌从草棚里被叫起来的,他靠着草棚柱子半坐着,听杨老六把话带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肋,那里的伤还没好透,按下去还有一点钝痛。他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崔爷是盘算着回黑风岭?”杨老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话原样递了一遍:“崔爷说,愿意走的跟他走,不愿意走的就留下。”穿山甲把盖在身上的旧羊皮袄往上拉了拉,没有立刻回答。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我跟他走。”杨老六把话带到郑骥那边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郑骥蹲在火堆边,面前搁着一只豁了边的粗碗,碗里的野菜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听杨老六说完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凉的,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皱眉头:“什么时候走?”杨老六说:“明早。”郑骥把碗放下:“行。”宋旗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杆老套筒,枪托杵在地上。他听了郑骥的话后没有出声,只是把枪从地上拿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又放下去了。瘦猴蹲在火堆另一侧,手里转着那副骨头骰子,转了两圈,停了:“那黑山嘴那边的溃兵,咱们去了碰上了怎么办?”郑骥没有答话,看了一眼杨老六,杨老六也没有答话。过了片刻郑骥才开口:“碰上了再说。”瘦猴没有再问,把骰子收进怀里揣好。火堆里那根湿柴烧了一阵,又塌下去半截,细小的火星溅了几点出来,落进灰烬里,像是把什么话咽进地底了。
第二天天没亮透,瞎老崔已经站在草棚外头了。他换了件旧灰布褂子,是前两天才从王有福那儿匀来的,肩头有一块补丁,袖口收紧了,底下扎着绑腿。旱烟袋别在腰后,腰间的皮带重新穿了一道,勒得比前几天紧一些。杨老六背着个粗布包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催。穿山甲从草棚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利索了些,虽然肩胛骨和手臂之间的配合还有些发僵。郑骥带着宋旗和瘦猴也从另一侧走过来,三人在几步外停住了。宋旗的手搭在枪带上,瘦猴先把骰子从怀里摸出来收好了,才在几步外站定。人齐了,一共五个。
瞎老崔扫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旱烟袋从腰后抽出来在手心里攥了片刻,又别了回去,开口说了两个字:“走吧。”五个人便沿着草棚外头那条被踩实了的小路往南走。绕过那片矮梁的时候,石坎子灶台上刚冒出一点青烟,像有人刚点起火准备烧一锅新饭。王月娥站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一根细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隔着那道矮梁望了一眼。她看见五个人正顺着小路往南走,其中那个她最熟悉的身影正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开口喊住,只是把手里那根细柴往灶膛里又塞了塞,低下头,重新拢了一下灶口的火。
南边那道山梁的轮廓正在晨光里变薄,像是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一道旧伤疤,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变淡,慢慢融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五个人影沿着山梁的脊线往前走,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最后被那道灰白色的光彻底吞了,像几滴落在干沙地上的水,转眼就看不见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