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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绳扣松时,冢中枯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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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被整顿起来的队伍这是在干河沟里才歇了第二回。

这次可比先前歇得要长了些,前头带路的韩老八蹲在沟沿上往南望,什么也望不见,就朝沟底下摆了摆手,说再歇一袋烟工夫。

沟底下那二十几号人散成几堆,有的靠沟壁坐着,有的干脆躺下了。

三个老兵各自占了沟壁一侧,虎口有茧的那个蹲在南边沟沿,肩头带伤的那个靠北边沟壁坐,第三个守在沟口东侧。

三个人都没有睡,可也没有先前那么绷着了,离哨堡已经走出去了快好几个时辰,后头显然是没有追得了,眼看前头围场那边也不像是会有埋伏。

被俘的三个人靠着沟壁坐成一排,手腕上的绳子没有解,但也不像刚捆上那会儿勒得紧了。

孙大个子坐在最靠里,两个手腕上的绳扣松垮垮地搭着,余出来的绳头拖在沙地上。旁边是刘二,再旁边的人就是瘦子。

此时押着他们的两个人是本地巡防队留下的老底子,一个姓杜,一个姓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瘦长脸,眼珠子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

杜老蔫靠沟壁坐着,手里的驳壳枪斜挎着,枪口朝下,眼皮一直在往下沉,像是熬不住了。

贺老四则是蹲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一根干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两下又抹了,再划两下,没什么心思。

孙大个子靠着沟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听周围的声音。风从沟沿上灌下来,贴着沟底扫过去,把杜老蔫的衣角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膝盖。

杜老蔫把头往领口里缩了缩,眼皮又沉了一层。贺老四还蹲在那儿划拉,手里那根树枝断了一截,他把它扔了,又捡起一根,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背朝着俘虏这边。

孙大个子睁了一下眼。他没有转头,先往南边沟沿看了一眼——那个虎口有茧的老兵还蹲在沟沿上,面朝来路,肩膀平着,像是钉在那儿的。孙大个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腕上。绳扣搭着,余绳拖在沙地上。他不动,也不急着把手从绳扣里抽出来,只把左手慢慢往膝盖方向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旁边刘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把身子往孙大个子那边偏了偏,像是挡着贺老四的视线。瘦子在另一边,也看见了,没有回头,拿肩膀往孙大个子右手那边靠了靠,把拖在地上的余绳压在了自己屁股底下。

杜老蔫终于撑不住了,头往前一栽,又猛地抬起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往四周扫了一圈。他看见三个俘虏都靠着沟壁坐着,姿态没有变,绳子还搭在手腕上,就又缩回去了。他打了个哈欠,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横搁在膝盖上,两手抄着,下巴搁在枪托上,闭上了眼。这一回没有立刻睁开。

孙大个子等了一会儿。风还在刮,沟壁顶上枯草的叶子被刮得沙沙响。他又听见南边沟沿上那个虎口有茧的老兵挪了一下位置,枪托在石头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又安静了。孙大个子把左手从绳扣里慢慢抽出来。绳扣是活的,之前捆的时候杜老蔫随手系了个猪蹄扣,不紧,只要顺着绳子的走向往外抽,三五下就松了。他把左手抽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动右手,先把左胳膊垂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指头,让血脉回过来,又等了一会儿,才拿左手去解右腕上的绳扣。

刘二一直侧着身挡着,等到孙大个子两只手都松出来了,才把自己的手腕往孙大个子那边挪。孙大个子解刘二手腕上的绳扣时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绳头往外拽。瘦子也把屁股底下的余绳递过来,让孙大个子接着解。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指头拨弄绳子的细微声响,被风刮着,混在枯草叶子的沙沙声里,什么也听不出来。

三个人都松了绑之后没有立刻动。孙大个子把绳子卷成一团,塞进沟壁的干土缝里,用脚蹭了点沙盖住。他往南边沟沿看了一眼——那个虎口有茧的老兵还蹲着,没有转过头来。又往北边看了一眼——肩头带伤的那个老兵靠着沟壁,眼睛是闭着的,一只手还搭在肩上。孙大个子把目光收回来,朝刘二和瘦子各使了个眼色,没有用手指,只是把下巴往东边偏了一下。东边沟壁塌了一截,上头是干土和碎石,坡不算太陡,爬上去就是荒原。刘二点了点头。瘦子也点了点头,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准备撑地。

孙大个子先动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身,沿着沟壁的阴影往东边塌口方向挪。挪了两步,停下来,又挪了两步。刘二跟在后面,瘦子跟在最后。三个人贴着沟壁,不发出一丝声响。杜老蔫的头还搁在枪托上,呼吸很沉。贺老四还蹲在几步外划拉,背对着这边,什么也没察觉。

到了塌口底下,孙大个子先攀着干土往上爬。土是松的,一扒就碎,碎土顺着坡往下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停下来听了一下,沟底下没人动。又继续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那块干土整片塌了下去,发出“哗啦”一声,碎土和石块滚回沟底,砸在干河沟的地面上。杜老蔫猛地睁开眼,枪从膝盖上滑下来,他弯腰去捞,嘴里喊了一声。贺老四也转过来,手里的树枝掉了,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孙大个子没有停,几把攀上沟沿,翻了上去。刘二也跟着往上爬,瘦子在最后。沟底下杜老蔫的枪响了,打偏了,子弹打在塌口侧面的干土上,溅起一片沙。贺老四的枪也跟着响了,这一发打得更偏,落在更远的碎石里。南边沟沿上那个虎口有茧的老兵站起来,端枪往这边压,可他离得远,中间隔着沟底那群炸了窝的人,视线被挡了一下。

孙大个子翻上沟沿之后没有往北跑,也没有往南跑,拉着刘二和瘦子一头扎进了东边那片被风沙半掩的矮灌木丛。灌木丛不高,可密,人钻进去就弯着腰跑,枝杈刮着脸和胳膊,刺得生疼。三个人不管不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那片更深的枯林子里钻。沟底下枪声还在响,可越响越远,越响越散,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打。刘二跑着跑着绊了一跤,孙大个子一把把他拽起来,没让他摔下去。瘦子跟在最后,一直没出声,只是跑,跑得比刚才解绳子那会儿利索多了。

沟沿上,虎口有茧的老兵压着枪口,往东边灌木丛方向打了一发,又打了一发。灌木丛里没有回应。沟底下那二十几号人有的还在往东边追,有的蹲在沟里没动,有的站在沟沿上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往哪边去。带路的冯老八站在沟底,两手拍着大腿,嘴里骂着什么,被风刮散了。虎口有茧的老兵又打了一发,然后收了枪,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追出去。灌木丛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风从东边刮过来,把沟沿上的脚印盖了一层,又盖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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