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中域(2w字更新,假期最后一天,新的一年祝大家快乐!)(2/2)
“捨不得也得舍。不换,两家都得死。”
然后,他们交换了孩子。
一个哭著把自己的孩子递过去,另一个也哭著接过来。
然后,他们各自带著换来的孩子,消失在树林深处。
韩阳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没有跟上去。
他不敢看。
除了饥荒,还有黑帮。
路上经常能遇到一伙人,拿著刀枪棍棒,拦路抢劫。有钱的抢钱,没钱的抢人,男人抓去做苦力,女人抓去卖掉。
有一次,韩阳差点被他们抓住。
他躲在一片草丛里,屏住呼吸,听著那些人在外面搜来搜去,骂骂咧咧。
“妈的,刚才还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怎么不见了”
“肯定躲起来了,搜!搜出来打断腿!”
韩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只虫子爬到他脸上,他不敢动。
一只老鼠从他手边跑过,他不敢动。
他就那么趴著,趴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亮,那些人才离开。
马匪也猖獗。
一群骑著马的悍匪呼啸而过,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那些跑得慢的人,被一刀砍倒,尸体扔在路边。
叛军更可怕。
太平教的叛军路过一个村子,全村的人都被杀了。韩阳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血腥味还没散,尸体横七竖八躺著,苍蝇嗡嗡地飞。
他看到一个母亲,还保持著护住孩子的姿势,背上被砍了一刀,刀痕深可见骨。那个孩子死在她怀里,小小的,不知道是男是女。
韩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喃喃自语。
“这就是人间地狱吗”
走了半个月,韩阳终於走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地方。
这是一个县城,叫平安县。
名字叫平安,实际上一点也不平安。
县城外面挤满了难民,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搭著破烂的棚子,或者乾脆睡在地上,等著城里施粥。
但城里的粥棚三天才开一次,几万人等著,根本不够分。
韩阳挤在难民堆里,看著那些人为了抢一碗粥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老人抢到了一碗粥,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抢走了。老人追上去,被那男人一脚踹倒,躺在地上起不来。
一个母亲抱著孩子,跪在粥棚外面,求那些施粥的人给她一碗。没人理她。她就那么跪著,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已经死了,孩子还趴在她怀里,拼命地吸著她已经乾瘪的乳头。
韩阳看不下去。
他挤出人群,往县城里面走。
县城门口有官兵把守,进去的人要交钱。
韩阳没有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富商模样的人带著几个家丁走过来,官兵点头哈腰地放行了。
他又看见一个穿著绸缎衣服的女人坐著轿子过来,官兵连看都没看,就让她进去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和他一样穿著破烂衣服的人想往里走,被官兵一脚踹翻,骂道:
“穷鬼也想进城滚!”
城门官的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韩阳脸上。
他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些衣著光鲜的人进进出出,有的坐著马车,有的骑著高头大马,有的被僕从簇拥著。他们昂著头,目不斜视,周围的难民都是空气。
而他,和身后的无数难民,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们是穷鬼。
因为他们是难民。
因为他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
韩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为穷人制定的。
县城的高墙,挡住了土匪,挡住了叛军,但也挡住了穷人。
韩阳明白了。
这县城,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穷人天生就是受欺负的,不配进去。
……
两万多里。
对於一个凡人来说,无疑是艰难的。
韩阳走了两年。
两年里,他经歷了无数生死。躲过黑帮,逃过马匪,吃过树皮,喝过泥水。他的鞋子磨破了十几双,脚底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
他见过太多死亡。
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杀的。
他见过太多绝望。
哭不出来的,喊不出来的,麻木的,空洞的。
他见过太多黑暗。
吃人的,杀人的,抢人的,卖人的。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前面有仙山。
每当走不动的时候,他就抬头看天,想像那些仙人飞来飞去的样子。
每当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想,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也许就快到了。
终於,有一天,他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外表普通的大山。
山势巍峨,直插云霄。半山腰云雾繚绕,隱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
“终於到了!”
韩阳看著那座山,眼眶有些发酸。
两年了。
他走了两年。
走了两万多里。
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差点死了无数次。
终於到了。
“那就是仙门吗”
“原来仙人都住在天上。”韩阳看著天上的宫殿,喃喃自语。
他来到山门脚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很热闹,人来人往,有卖吃食的,有卖药材的,有卖符籙的,还有卖法器的。韩阳找了个人打听。
街上走著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粗布衣裳的凡人,有穿绸缎衣服的富商,还有几个穿著道袍,背著长剑的修士。
那些修士走在街上,凡人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低著头,不敢看他们。
韩阳路上找了个人打听。
“这是什么宗门”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华清宗你不知道这可是方圆万里最大的宗门!老祖可是金丹真人!金丹真人你知道吗
韩阳心里一喜。
一位金丹真人,就坐拥周边万里的区域。
绝对是大宗门了。
“那仙门什么时候收徒”
“五年一次,还有一年就到了。”
韩阳算了算时间。一年,他可以等。
他在山脚做起了小生意。他识字,会算帐,脑子灵活,很快就找到了活路。
他帮人写信,帮人算帐,帮人跑腿,什么都干。攒了点钱,租了一间小屋,就这么住下了。
一年后,开山收徒的日子到了。
小镇人山人海。很多凡人都来求仙,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富的,有穷的,有坐马车的,有走路的。
他们都想试试,看看自己有没有仙缘。
山门大开,一道长长的石阶从山脚延伸到云雾深处。石阶两旁站著两排弟子,穿著青色道袍,背著长剑,神情肃穆。
韩阳去试了。
测试很简单,站在一块石碑前,把手放上去。有灵根的,石碑会发光。
没有灵根的,石碑毫无反应。
韩阳排了半天的队,终於轮到他,把手放上去。
石碑毫无反应。
“无灵根!”负责测试的弟子喊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韩阳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再试一次,求您再试一次!”
那弟子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无灵根就是无灵根,试一百次也没用。”那弟子说,“走吧走吧,別挡著后面的人。后面还有几百个人等著呢!”
一挥手他就下台了。
韩阳浑浑噩噩走出人群。
无灵根
他走了两年,走了两万多里,吃了无数苦,差点死在路上,就是为了来这里测试。
结果是无灵根
没有修仙天赋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有灵根的人被领进山门,脸上带著笑,眼里带著光。
他们从此就是仙人了,可以飞天遁地,可以长生不老,可以逍遥天地间。
而他,只能站在外面,看著。
“哈哈哈!一个凡人也想修仙做梦吧!”
“就是,每年都有这么一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凡人,想要求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一万个人里都没有一个修仙者!你以为你是谁”
“你看他那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个穷鬼。穷鬼也想修仙灵根他要有灵根,我把我脑袋拧下来!”
“就是就是,修仙那是这些凡人能想的老老实实种地去吧!”
旁边有人嘲笑他。
韩阳没有理会。
他转身,离开了山门。
他没有回头。
穿越到修仙界,仙路无门。没有成为逍遥天地间的大修士,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要活下去。
很快他就振作了。
“既然求仙不成,那就做一个富家翁!”
韩阳回到离国,去了京城。
京城很大,很繁华,和外面的乱世像是两个世界。
高门大户,朱门酒肉,歌舞昇平。那些达官贵人,穿著綾罗绸缎,吃著山珍海味,搂著美人,喝著美酒,逍遥快活。
韩阳看著他们,心里有了主意。
他开始了他的文抄公生涯。
本科毕业的他,脑子里装满了蓝星的诗词歌赋。
那些传唱千古的名句,那些膾炙人口的佳作,他一首一首抄出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一首首诗,一首首词,传遍了京城。
那些文人墨客,读了这些诗,惊为天人。
他们到处打听,这是谁写的这是何方神圣
韩阳的名字,开始被人提起。
他开始出入各种诗会,各种酒宴,各种文人聚会。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诗。每一首诗,都让人惊嘆,让人折服,让人自愧不如。
“此子才情,天下无双!”
“此等诗句,非天人不能为!”
“韩阳一出,天下诗人尽低头!”
韩阳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诗,被传唱天下。
他的词,被谱曲演唱。
他的文章,被人爭相传抄。
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名满京城的才子。
那些达官贵人,爭相请他赴宴。那些名门闺秀,偷偷给他递情书。那些文人墨客,以能见他一面为荣。
韩阳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不仅要当才子,还要当官。
他开始结交权贵,开始经营人脉,开始往上爬。他写诗讚美权贵,写文章歌颂朝廷,写策论献计献策。
很快,他被推荐入朝为官。
然后,他开始往上爬。
从七品小官,到六品,到五品,到四品,到三品。他一路高升,一路平步青云。他的政绩斐然,他的才能出眾,他的名声越来越大。
皇帝开始注意到他。
有一天,皇帝召他入宫。
“韩爱卿,朕听闻你文武双全,才情无双。朕想封你为国师,你可愿意”
韩阳跪在地上,心里狂喜。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就这样,韩阳成了离国的国师。
他开始修道习武。他虽然没有灵根,不能修仙,但他可以习武。他找来了天下最好的武功秘籍,找来了天下最好的武学师父,日夜苦练。
十年后,他成了先天高手。
先天高手,在凡人中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他能飞檐走壁,能隔空伤人,能以一敌百。在凡人眼中,他已经和仙人差不多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仙人。他不能长生,不能飞天,不能遁地。他只是个武功高强的凡人。
可这已经够了。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权势越来越重。他成了天下道门的掌教,成了天下武者的偶像,成了天下文人的楷模。
他一句话,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一个眼神,能让人胆战心惊。他一个微笑,能让人感激涕零。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韩阳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乱世来了。
王朝末年,天下大乱。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太平教造反,叛军四起,土匪猖獗,难民如潮。
皇帝昏庸,朝政腐败,军队无能,国库空虚。
朝廷的兵打不过叛军,打不过土匪,打不过任何人。
韩阳看著这一切,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穿越时的那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现在,他有答案了。
他要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建立一个新世界。
他一呼百应。
他的学生,他的门徒,他的崇拜者,纷纷响应。他振臂一呼,百万起义军从各地涌来。
他们高举“替天行道”的旗帜,喊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口號,向京城进军。
战爭很惨烈。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烧了很多房子。但最终,起义军贏了。
离国灭亡了。
韩阳站在皇宫的废墟上,看著那些欢呼的人群,心里没有喜悦,只有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立一个新国家,比推翻一个旧国家,要难得多。
他开始励精图治。
他减轻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他鼓励农耕,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他兴办教育,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建立法制,让法律成为所有人的准绳,而不是权贵的玩物。
一年又一年,天下慢慢太平了。
难民不见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种,村庄里升起了炊烟。孩子们能吃饱饭了,老人们能安享晚年了,年轻人能娶妻生子了。
太平了。
真的太平了。
很多年后,韩阳决定回那个小村庄看看。
那个他穿越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地方。
那个收留了他、救了他命的地方。
那个让他感受到人间温暖的地方。
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隨从,一路向北。
路修好了,难民不见了,田野里有人在耕种,村庄里升起了炊烟。
太平了。真的太平了。
韩阳站在村口,看著那几棵老槐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树还是那几棵树,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进村子,找到当初那户人家。
院子里,教书先生正坐在树下,手里拿著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他已经老了,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
韩阳站在院门口,看著他。
他还是没考上秀才。考了一辈子,还是童生。
教书先生抬起头,看见韩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韩阳点点头。
“回来了。”
教书先生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老了。”他说。
韩阳也笑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进来坐。”教书先生把他让进院子。
院子里,还是那几间土坯房,还是那几棵枣树,还是那几只鸡。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韩阳坐下,教书先生给他倒了一碗水。
“秀儿呢”韩阳问。
“嫁了。”教书先生说,“嫁到隔壁村去了,男人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还行。”
韩阳点点头。
“杏儿呢”
“也嫁了。”教书先生说,“嫁得远,几年才回来一次。”
韩阳沉默了一会儿。
“翠花婶呢”
教书先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走了。三年前,一场病,没挺过去。”
韩阳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著,一个喝水,一个发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
韩阳忽然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教书先生想了想,说:“还行。太平了,不用再担心被抓壮丁,不用担心被土匪抢,能吃饱饭了。”
他看著韩阳,问:“你呢”
韩阳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远处的山,远处的云,看著这片他拼了命打下来的土地。
“累了。”他说,“想回来歇歇。以后就待在村里了。”
教书先生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也好。村子里清静。”
那天晚上,韩阳就在教书先生家住下。
教书先生身体不行了。
毕竟是老了,几十年的劳累,几十年的风霜,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他走几步路就要喘,干点活就要歇,吃不了硬东西,睡不了整夜觉。
韩阳接手了学堂。
他开始在村里教书。
他给孩子们讲书,讲道理,讲外面的世界。他讲得有趣,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讲课。
下地干活,他也会。割麦子,挑粪,犁地,样样都干。他干得不比那些庄稼人差,有时候还比他们干得好。
村里的孩子都喜欢他。他们叫他先生,叫他韩叔,叫他那个最好看的先生。
村里的媳妇们也喜欢他。她们有事没事就爱往学堂跑,送点吃的,送点喝的,送点自家做的咸菜。
她们坐在学堂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偷偷看他,看了就笑,笑了又低头。
韩阳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笑著,接过东西,说声谢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看树发芽。夏天,听蝉鸣叫。秋天,收庄稼。冬天,围炉烤火。
一年又一年,周而復始。
韩阳看著那些孩子长大,看著他们娶妻生子,看著他们的孩子又来学堂念书。
他看著那些媳妇变老,看著她们的头髮一根一根变白,看著她们不再来学堂门口看他。
他看著教书先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看著他最后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说:
“我考了一辈子,还是没考上秀才。但我教了一辈子书,值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走了。
韩阳亲手把他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星星,坐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生下来,受苦,挣扎,死去。然后又有新的生命生下来,继续受苦,继续挣扎,继续死去。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绝望。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真实。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红尘。
又过了二十年。
太平日子,过去了。
隨著开国的蒸蒸日上,隨著一代一代人的更替,阶级固化又完成了。
新的地主出现了,新的豪强崛起了,新的贪官污吏开始横行霸道了。
老百姓的日子,又开始难过了。
那些当年跟著韩阳造反的人,有些当了官,成了新的权贵,有些发了財,成了新的地主。
他们从被吃的人,变成了吃人的人。
这就是轮迴。
韩阳还是那个教书先生。
他一辈子没有娶妻。只是在教书。
从村子里走出许多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財,有的回来种地,有的不知所踪。
那些当了官的学生,偶尔会回来看他,带著礼物,带著隨从,带著一脸得意。他们穿著綾罗绸缎,坐著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地来到这个小村子。
村民们远远地看著,议论纷纷。
“那是韩先生的学生吧真威风!”
“韩先生教出来的,能不威风”
那些学生见到韩阳,倒头便拜,口称“恩师”。
韩阳从来不说什么。
他只是笑著,收下礼物,然后说:“好好做官,別欺负老百姓。”
那些学生满口答应,然后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那些礼物,韩阳都分给了村里的穷人。
有人劝他:“先生,你留著自己用啊。”
韩阳摇摇头:“我用不著。”
他確实用不著。
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裳,住的是土坯房子。那些綾罗绸缎,那些金银財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需要一间屋子,几本书,一碗饭,就够了。
村子越来越大。
因为韩阳在,因为他的名声在,因为那些学生回来,都会给村子捐钱捐物。
学堂修了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大,越来越好。
村里修了路,修了桥,修了祠堂。
外村的人,都愿意搬来住。
十年过去,村子变成了镇子。
二十年过去,镇子变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集镇。
每逢集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韩阳还是那个教书先生。
他还是坐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课。
外面的热闹,与他无关。
……
五十年过去。
如今韩阳老了,七十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屋顶,忽然想起一句话。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但这句话,让他觉得很美。
绚烂地活著,安静地死去。
像夏花一样,像秋叶一样。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红尘如河,眾生如莲。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皆在河中。”
……
这一年。
天下又开始乱了。
村子外面来了一伙人。
“师兄,你看,一个村子就有数万凡人,这买卖不错。”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站在村口,眯著眼睛打量著这个热闹的集镇。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袍子上绣著云纹,一看就是修士的装扮。
另一个高个子点点头,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这村子在华清仙宗治下,咱们捞一票就走,没人会发现。这些凡人,都是咱们的螻蚁,抓一批回去,卖给那些炼丹的,炼器的,还有那些需要血祭的,能换多少灵石”
他盘算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可是,宗门那边……”瘦子有些犹豫。
“怕什么”高个子不屑地摆摆手,“这种无灵之地,宗门才懒得管。死一批凡人,跟死一批蚂蚁有什么区別再说,咱们又不杀人,就是抓一批走。华清宗那么大的地盘,少个几千凡人,谁会发现”
瘦子点点头,笑了:
“师兄说得对。那咱们挑年轻的抓,老的弱的不要,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对视一眼,那笑容里,满是贪婪和残忍。
他们衝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火焰冲天,哭喊声四起。
那些村民,四处逃窜,却被修士的法术一个个定住,动弹不得。
有的人保持著奔跑的姿势,有的人保持著躲藏的姿势,有的人抱著孩子,满脸惊恐,却一步也动不了。
“求仙人开恩!”
“仙人饶命啊!”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哭声,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些修士像是没听见一样,把年轻力壮的村民一个个抓起来,塞进一个袋子里。
那袋子看著不大,却能装下几十个人,是专门用来装活物的法器。
“这个不错,年轻,能卖个好价钱。”
“这个也行,细皮嫩肉的,那些炼邪功的肯定喜欢。”
“这个太老了,不要,杀了算了。”
刀光一闪,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
韩阳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
那些声音,那么熟悉。
就像几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村口,看著那些被当做货物挑选的女人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
现在呢
现在他能做什么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这具老朽的身体,连站都站不起来。
“还是这么无力,到头来,什么都保护不了。”
“真应那句,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韩阳感觉自己太弱小了。
面对两位修仙者,一个凡人哪怕成就先天,又有什么用
但在修仙者面前,先天高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一个法术,就能定住你。
一道符籙,就能杀了你。
“人生百年,寿元將尽,我快死了!”
“可惜,蹉跎一世,还是没能成为修仙者!”
他很不甘心,可是没有办法。
没有灵根,无法走上仙路。
他想起当初在山门测试时,那个弟子冷漠的声音:“无灵根就是无灵根,试一百次也没用。”
他想起那些嘲笑他的人:“一个凡人也想修仙做梦吧!”
他想起自己走了两万多里,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最后却只能站在山门外,看著別人被领进去。
这就是命吗
他不信命。
可是不信又能怎样
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
这是天生的,改不了的。
韩阳闭上眼睛。
轰!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天魔王的巨掌。
空间乱流。
封印记忆。
化凡。
他是韩阳。
他是化神修士。
他是白云宗的祖师。
他是穿越者。
他是来化凡的。
韩阳睁开眼睛。
那一刻,他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是修士的眼睛。
他看著自己枯瘦的双手,看著满头的白髮,看著这具行將就木的身体。
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这就是生死。”
他闭上眼,开始感受。
感受这具身体的衰老,感受生命力的流逝,感受死亡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
这不是假的。
这是真的。
他虽然恢復了记忆,但这具身体,確实是老了。
这几十年的红尘,確实是过了。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经歷的事,那些喜怒哀乐,生离死別。都是真的。
他用了整整一生,去体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而现在,他终於明白了。
生不是开始,死不是结束。
生是死的起点,死是生的延续。
外面,那些修士还在杀人放火。
韩阳轻轻嘆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外面的世界,突然静止了。
那些人,保持著杀人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些村民,保持著逃跑的姿势,一动不动。火焰,停止了跳动。
哭喊声,消失了。
一切都静止了。
韩阳慢慢站起身。
他枯瘦的身体,开始变化,白髮变黑,皱纹消失,佝僂的背挺直了。
片刻之后,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站在那里,和当年穿越时一模一样。
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那些修士惊恐看著他,眼珠子能动,身体却不能动。
“前……前辈饶命!”
那个瘦子修士拼命眨眼,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晚辈有眼无珠,不知前辈在此清修,求前辈饶命!”
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跑,却跑不掉。那种被定住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高个子修士也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
“前辈,我们是华清宗弟子,我家老祖是金丹真人,求前辈看在老祖面上,饶我们一命!”
他比瘦子修为高,更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的恐怖。
那种威压,那种气息,那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他只在金丹真人身上感受过。
不,比金丹老祖还要可怕!
韩阳没有理他们。
他看著这个村子,看著那些熟悉的房屋,看著那些他教过的孩子的面孔。
他们惊恐,他们害怕,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先生,是仙人!”
“仙人下凡了!”
村民们惊呆了。
在村子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是仙人。
所有人都知道了。
然后他看向那些村民。
他认出了一些面孔。那些孩子的孩子,那些曾经在他学堂里念过书的孩子,现在已经老了。
“我问你们答。”韩阳的声音很平静。“此地是哪里”
“前……前辈,这里是乾安修仙国的小洞天,天宗治下,中域。”
韩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中域乾安修仙国小洞天
中域,玄灵界最强盛的一方大域,仙道昌盛。
长生殿所在的中域。
那个太阳道体凤天昊所在的中域。
他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隱隱约约有一层薄薄的屏障,像是结界,又像是封印。
小洞天。
原来如此。
他没有出玄灵界。
他只是在一个小洞天里,化凡了一世。
难怪这里的灵气如此稀薄,难怪这里的修士如此弱小,难怪这里的人对修仙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小世界。
一个依附於玄灵界的小世界。
韩阳轻轻嘆了口气。
知道自己在哪之后,
念头一动,那两个修士的记忆像翻书一样在他眼前展开。
一个练气八层,一个练气五层。
散修出身,后来投靠了筑基宗门做外门弟子,干这种掳掠凡人的勾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韩阳没有再多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个修士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化作两道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形神俱灭。
村民们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但韩阳没有停。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些被修士杀死的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在问:
为什么是我们
韩阳轻轻抬起手。
枯荣法力,如春风般涌出。
那些尸体,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们睁开眼睛,茫然看著四周,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跡,看著那些惊恐的亲人。
“我……我没死”
“这是怎么回事”
“鬼!有鬼!”
有人嚇得往后退。
但韩阳只是静静地看著。
枯荣法域,生死逆转。
他目前的修为,救几个刚死不久的凡人,还是能做到的,时间再长一点,魂魄散了,他也无能为力。
那些死而復生的人,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后,他们看见了韩阳。
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站在他们面前,周身散发著淡淡的光芒,目光平静如水。
“韩……韩先生”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开口。
韩阳点了点头。
那老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韩阳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向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小村庄。
看向那些熟悉的房屋,看向那些惊恐的村民,看向村后山坡上教书先生的坟墓。
现在,他该走了。
但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韩阳抬起手。
轮迴法域,悄然展开。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他手中涌出,笼罩了整个山坡。
那些沉睡的灵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
“送入轮迴,找个好人家吧。”
韩阳轻声说。
光芒流转,那些灵魂化作点点光点,飘散在空中,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教书先生,翠花婶,还有那些他认识的人。
愿你们来世,不再受苦。
愿你们来世,能过上好日子。
韩阳看著那些光点消散,久久没有动。
几十年了。
他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
喜怒哀乐,生离死別,都尝过了。
他教过的那些孩子,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著。
他看著他们长大,看著他们娶妻生子,看著他们老去。
他亲手埋了教书先生,埋了那些他认识的人。
现在,他该走了。
韩阳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光芒闪过,笼罩了整个村庄。
那些村民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发现,村外的那些尸体不见了,烧毁的房屋恢復了原样,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韩阳,已经不见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留下一行字:
“红尘观人,幻境度己。走遍人间,方知生死。歷经红尘,始见大道。”
……
接著,韩阳发现自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脚下是八域地图。
玄灵界的八个大域,中域、东域、西域、南域、北域、上清域、下墟域、外荒域,每一域的疆域、山川、河流,都清清楚楚地標註在上面。
“你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在说话,更像是一种意念,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韩阳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光团,没有实体,只有轮廓。但那轮廓里,蕴含著无穷无尽的威压,像是天地本身,像是大道本源。
韩阳深吸一口气。
“你是……”
“你是玄灵界天道”
他问。
光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