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无论前方是硝烟还是锦绣（1/1）

朝议定策，决心已下，接下来的便是具体的人事与方略。李世民虽豪情万丈，恨不能即刻发兵，但他毕竟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深知兵者国之大事，尤其是远征西域，地理、气候、敌情、补给，样样皆需谨慎。

他将主导权交给了李靖，既是信任，也是托付。李靖受命，回到府中便闭门谢客，对着西域舆图，一琢磨便是三日。期间，李世民数次召见，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重臣反复商议，最终定下了先礼后兵，以战促和，务取棉种的总方针。所谓和，最低限度是西域诸国献上足够棉种、工匠，并承诺岁岁纳贡，最高目标，自然是如魏征所言，纳入版图，设郡立县。

具体挂帅人选，李靖思虑再三。此战，政治意义或许大于纯粹的军事征服，但西域并非没有强敌，西突厥、高昌、焉耆、龟兹乃至更西的诸国，皆需威慑。主帅需有威望，能镇住场面，需懂政治，能把握伐交与伐兵的分寸，更需有足够的决断和应变之能。

他本人年事渐高，身体已不复当年，且需坐镇中枢，统筹全局，不宜再长途远征。程咬金勇猛有余，谋略稍逊，且性子粗豪，处理复杂的西域局势恐有不妥。李绩倒是合适，但此刻另有重任。

最终，李靖的目光落在了侯君集身上。侯君集是秦王府旧将，资历足够，曾参与平定王世充、窦建德等役，作战勇猛，也有一定谋略，更重要的是，此人进取心强，甚至有些贪功，正好用于此番开拓之事。且侯君集在朝中根基不算最深，若立下大功，也便于陛下掌控。至于其人性情中的骄悍之气，可辅以稳重之将为辅，加以制衡。

副帅人选，李靖点了苏定方。苏定方此前随李靖征突厥时，已崭露头角，沉稳有谋，勇冠三军，且对骑兵长途奔袭、沙漠作战颇有心得，正是西域用兵的良将。有他在旁辅佐，可补侯君集之不足。

而让不少人略感意外的是，李靖在拟定将领名单时，特意加了一个名字——薛仁贵，职务是先锋副将，隶属苏定方麾下。薛仁贵虽在蓝田、在破军组中已显名声，更在随军北伐突厥时立下战功，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按理难以进入西征大军的高级将领序列。然而，李靖力排众议，以薛礼勇武过人，熟知新式练兵之法，且曾深入漠北，胆略兼备，可堪历练为由，坚持将其列入。只有李靖自己心中清楚，这番安排，固然有提携晚辈、酬其功劳之意，更深一层，是为李长修铺路。薛仁贵是李长修绝对的心腹臂膀，让其参与此等国战，积累军功、人脉，对其自身是莫大机遇，未来李长修若需助力，军中便有了一支可靠的力量。这既是岳父对女婿的关照，也是一位老帅对可能搅动风云的后辈的未雨绸缪。

名单呈上，李世民略一斟酌，便点头允准。侯君集为主帅，苏定方、薛仁贵等为副，另调配熟悉西域情形的将领、向导若干。

旨意下达，侯君集接旨时，心中大定，甚至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快意。年前北伐突厥，李靖挂帅，他未能独当一面，心中一直憋着股劲儿。如今，这开疆拓土、夺取神物、可能名垂青史的西征主帅之位，终于落在了自己头上！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勒石燕然、功封国公的景象。

“臣，侯君集，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不灭西域，不取棉种，誓不还朝！”侯君集声音洪亮，志得意满。

出兵之事，紧锣密鼓。李世民深知兵贵神速，也知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延恐生变数。侯君集更是求功心切，接到旨意后，第二天便点齐了在长安的直属精锐和部分北衙禁军，共计三千先锋骑兵，携带诏书、旌节，浩浩荡荡开出金光门，直向西而去。他甚至等不及各道兵马在长安集结完毕，决定效仿当年奔袭突厥的旧事，传令陇右、河西诸道府兵、边军，向指定关隘集结，粮草辎重，亦向边境转运。

粮草供应，也采用了北伐时的成功经验——大量携带耐储存、高能量的红薯，以及李长修庄子提供的、经过特殊腌渍晾晒的猪肉干。这两样东西体积相对小，耐储存，能快速提供热量和体力，极大地减轻了传统粮草转运的压力，使得大军可以更快机动。

长安城内外，因这支突然开出、目标明确指向西域的大军，而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有对开疆拓土的兴奋，有对棉衣温暖的期盼，也有对战争代价的隐忧。但朝堂之上，意志已定，车轮开始滚滚向前。

消息通过特殊的渠道，很快传回了蓝田。

李长修站在刚刚清理出一片空地、准备建设新工坊的废墟旁，听着王大毛压低声音的汇报，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早已料到，当棉花的价值被李世民认识到，军事行动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只是没想到，朝堂决议如此之快，用兵如此之果决，甚至连魏征都一反常态地成为了主战派急先锋。

“侯君集为帅，苏定方、仁贵为副……”李长修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西方遥远的天际。侯君集……此人能力是有的，但性格缺陷也同样明显。苏定方是良将，仁贵在他麾下，倒是个历练的机会。岳父将仁贵塞进去，其用意，李长修稍一转念便已明了，心中微暖，却也有一丝无奈。这历史的轨迹，似乎因他这只蝴蝶，变得有些面目全非了。西域的战火，将因棉花而提前点燃，其走向和结局，已不可预料。

“知道了。”李长修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三个字，然后转过身，继续指挥庄户们清理废墟。他的战场，不在西域的风沙里，而在这里，在蓝田的废墟上，在长安的商战中，在即将铺开的、更为隐蔽的经济与文化交锋中。西域的刀兵，是帝国扩张的锋芒，而他所能做的，是为这锋芒，提供更坚实的支撑，以及……留下更多的后手。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为那即将因棉花而卷入战火的西域古国，还是为这因自己而加速变幻的时局，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便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专注到眼前的砖石木料之上。路，要一步一步走。仗，让他们去打。他只需要确保，无论前方是硝烟还是锦绣，他和他的蓝田，都能站稳脚跟，并且……变得越来越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