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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南院的女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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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勒穿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很轻,却在死寂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

没有动静。她环顾四周。

没有人发现她。

她这才敢继续往前走。

这是罗勒第一次在夜里走这条路。白天的时候,这里只是一条普通的夹道——青砖墁地,高墙夹峙,尽头是那道破旧的南院门。可到了夜里,一切都变了样。那些白天看不见的细节全都在黑暗里活了过来——

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软得不像石头,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两边的墙太高了,高得把月光都挡在外面,只有窄窄的一条天光从头顶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可那光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纱,什么都照不透。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别的什么——腥的,甜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烂在这里,那股味道渗进了砖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罗勒加快脚步。

越往前走,越不对劲。

有什么声音从南院的方向传来。嗡嗡的,杂乱的,像是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吹过什么空旷的地方带起的回响。罗勒分辨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压得人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她贴着墙根往前走。

夹道尽头就是南院的那道破门。她记得那道门——上次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破旧斑驳,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可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罗勒贴着墙,探出半边脸,往南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人。

很多人。

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人。

那些人穿着灰扑扑的军服,手里握着长枪,站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把整个南院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从那些人头顶透过来,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那些火把太多太密,像是一条燃烧的河,在夜色里蜿蜒流淌。

那些火把插在院墙的缝隙里,插在倒塌的假山上,插在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树干上。还有一些握在军兵手里,高高举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那些火把太密太多,像是无数只燃烧的眼睛,在夜色里睁开,盯着院子里的一切。

也照亮了罗勒的视线。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院中,竟然全是督军府的军兵。

她认得那些军服——她见过无数次,像是影子一样出现在在督军府的角角落落,在那些站岗的、巡逻的、进进出出的人身上。

可那些人是守在府外的,是守着大门和各处要道的。

他们从来不会进内院,更不会来这个荒废的南院。

除非——

除非出了什么大事。

罗勒把身子压得更低,贴着墙根,借着那些军兵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没有人发现她。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在院子里,全在那个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圆圈中央。

她找到一处坍塌的半截矮墙,矮墙后面长满了荒草,刚好可以藏住一个人。她猫着腰钻进去,跪在草丛里,从枯草叶子的缝隙里往外看。

这一次她看清了。

南院的正中央,跪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披散着,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火把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白衣照得忽明忽暗。

围着她的那些军兵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是石雕的一样。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个跪着的女人。

不对。

是盯着女人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站在院子正中央,背对着罗勒的方向。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火把,火把举得很高,火光把他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很老的男人。

罗勒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看见他的背——有些佝偻,被岁月的重量压弯了。能看见他的手——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握着火把的指节微微发白。能看见他的姿态——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不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爷。

那两个字从罗勒脑子里跳出来。

是老爷。

督军的父亲。她的公公。那个据说常年住在城外道观里、很少回府的老爷。

丫鬟们说小话的时候提到过他——具体的记不太清了,说他早年带兵打仗,杀过人,见过血,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信了道,把家业都交给了儿子,自己住到道观里去了。说他很少回府,一年也见不到几次。说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你骨头里的东西,让人浑身发冷。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她们说。南院这女人是老爷带回来的。

当时她还以为是什么侍妾,藏着怕人发现。

现在看这架势,貌似也并非如此。

罗勒没见过他。

她穿进来的时候,老爷已经住在道观里了。

可现在他在这里。

在这荒废的南院里,在深更半夜,被这么多军兵团团围着。

这群人在做什么?

罗勒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她认得。

灰布长衫,拎着个木箱子,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刘先生。那个她醒来时站在她床边的、周嬷嬷说是来做法事的刘先生。

他竟然在这里。

刘先生站在老爷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躬着身子,像是在听老爷说什么。他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那东西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铜的?铁的?还是别的什么材质?

罗勒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刘先生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跪着的女人面前,蹲下身,把手里捧着的东西举到她面前。那女人低着头,披散的头发遮着脸,看不清她的反应。只见刘先生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低,隔着这么远,罗勒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努力捕捉那些飘散在夜风里的声音。

“……天……”刘先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地……”

“……阴……”

“……阳……”

像是咒语。又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老爷站在旁边,握着火把,一动不动。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罗勒藏身的矮墙前面。

那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像一条爬行的蛇。

罗勒盯着那条影子,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跪着的女人是谁,不知道老爷和刘先生要对她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趁没人发现赶紧走。

可她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那里。

那女人说话了。

隔着这么远,隔着那些军兵,隔着重重的夜色,那女人的声音飘过来——很低,很轻,带着哭腔,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绝望——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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