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南院的女人(2/2)
“……不是我……”
“……不是我……”
她在喊。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像是快要喊不出声了。
罗勒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
她听过。
在哪里?什么时候?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破碎的记忆像水底的沉渣一样往上浮。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响,一直在响,一直在响——
“……不是我……”
罗勒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
莫名有种直觉,她必须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她必须知道那是谁。
罗勒从草丛里站起来。
然后小心地匍匐着往前爬。
贴着地,借着那些荒草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枯草叶子划过她的脸,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她感觉不到疼。泥土钻进她的指甲缝,冰凉黏腻,她感觉不到。她只盯着那个跪着的白色身影,盯着那一头披散的黑发,盯着那个正在喊叫的模糊轮廓。
近了。
更近了。
她爬到那些军兵身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躲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面。从这里,她能更清楚地看见院子中央的一切——
老爷站在正中央,手里的火把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满是褶子的脸照得分明。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眼珠浑浊,可浑浊里透着光,透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他在盯着那个跪着的女人,盯着她,像是盯着什么待宰的牲口。
刘先生蹲在女人面前,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他手里捧着的东西,罗勒终于看清了——那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圆形的,镜面在火光里反射出暗沉的光。他把那面铜镜举到女人面前,对着她的脸,嘴里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女人在躲。
她拼命地往后缩,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看那面镜子。可两个军兵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看着我。”
老爷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四周一片死寂。连刘先生的念叨声都停了。
女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控制。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面铜镜。
“……天地阴阳……生人死亡……镜中之人……现出原形……”
他在念。越念越快,越快越急,像是要赶在什么时辰之前念完。
就在这时,罗勒看清了她的脸。
那女人披散的黑发从脸上滑开,露出底下的面容——
一双眼睛。
一双盛满惊恐的、瞪得极大的眼睛。
一张苍白的、沾着泪痕的、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张脸——
罗勒的呼吸停了。
那是她的脸。
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是她醒来时摸过的眉眼、鼻梁、嘴唇。是她的轮廓、她的五官、她的皮相。
可那不是她。
那个女人跪在那里,被军兵按着,被老爷盯着,被刘先生举着铜镜照着。那个女人在发抖,在哭,在喊“不是我”。
那张脸上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某种罗勒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她?
不是她那是谁?
难道是自己吗?
怎么可能是自己呢?
可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罗勒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怕自己喊出声来。
脑子里的记忆在翻涌——那些破碎的、模糊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梦的东西。典当行,黑匣子,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惨白的手。还有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眼睛里碎着光,嘴唇动着,无声地说——
快走。
快走。
快走。
罗勒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老爷和刘先生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突然抬起头。
她看向罗勒的方向。
隔着那些军兵,隔着那些荒草,隔着重重的夜色,她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罗勒藏身的地方。
她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那口型罗勒看得分明——
“救……我……”
罗勒僵在原地。
他顺着那女人的目光看过来。
很慢。很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那浑浊的眼珠转动着,朝罗勒的方向扫过来。目光从那些军兵身上掠过,从坍塌的假山上掠过,从那丛半人高的荒草上掠过——
落在她藏身的地方。
罗勒整个人往草丛里缩。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最小,缩到恨不得钻进泥土里去。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心跳得太快太响,她拼命压着,压得胸口发疼。
风从她头顶吹过,吹动那些枯草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爷的目光在她藏身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