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祭祀(1/2)
那两个字从老爷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里。四周的空气像是被那两个字搅动了,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刘先生点了点头。他蹲在那个跪着的女人面前,把手里的铜镜又往前递了递,镜面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那女人想躲,可肩膀被两个军兵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面暗沉的铜镜一点一点逼近。
罗勒藏在草丛里,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她不敢动。老爷的目光虽然已经转回去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她藏身的这片阴影里,在暗中窥视着她。她只能缩在原地,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刘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在火光里看不真切,只看见是一截什么——像是线,又像是丝。他捏着那东西的两端,轻轻一扯,那东西被拉长了,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是线。
是头发。
一根头发。
很长,很细,在火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可那上面泛着的冷光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刘先生捏着那根头发的两端,把它绷直了,悬在那面铜镜的上方。
那根头发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今晚根本没有风。它是自己动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铜镜上方缓缓地扭动,扭曲,像一条黑色的细蛇。
罗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根头发——
它的一端在往下垂。垂向那面铜镜的镜面,一点一点地接近。当它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罗勒看见那镜面上荡开了一圈涟漪——像是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可那是铜镜,是金属的,怎么会起涟漪?
可那涟漪确实存在。
镜面在动。
那根头发的一端正往镜面里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另一端还捏在刘先生手里,绷得直直的,像是另一端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刘先生抬起头,看向那个跪着的女人。
他的嘴唇又开始动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罗勒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魂兮……归来……”
“……不,不对——”
他顿了一下,又改了口。
“……魂兮……定住……”
“……莫要离体……”
“……以发为引……”
“……以镜为牢……”
他在念。一遍一遍地念。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念晚了就会出什么事。
那根头发还在往镜子里沉。已经沉进去半寸了,还在继续沉。可那头发并没有变短——刘先生手里的那一端还在原处,沉进去的是另一端的延伸,像是那根头发在不断地变长,不断地被那面镜子吸进去。
那个跪着的女人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肩膀在微微地耸动。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想要挣脱出来。那两个按着她肩膀的军兵不得不加重了力道,把她死死地摁住。
她的嘴里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一片模糊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老爷站在旁边,握着火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在发光——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面铜镜的光,映着那根正在下沉的头发,映着那个正在发抖的女人。
他在看。
像是在看一场戏。
刘先生的念诵声越来越高。那声音不像是在念咒,倒像是在唱歌——一种很古怪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把很多种不同的旋律揉在一起,揉出一种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的东西。那调子钻进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往脑子里爬。
罗勒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里钻进去的,是从皮肤里,从毛孔里,从每一个能渗进去的地方往里钻。那声音像是有实质的,像是一根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骨头里,扎进她的魂魄里。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根头发还在往下沉。
已经沉进去大半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还露在镜子外面,在刘先生的手指间绷得直直的。那截头发在轻轻地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拽它。
那个女人抖得更厉害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那身白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罗勒看着她,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在经历什么?
那根头发连着什么?连着她的魂魄吗?那面镜子在吸什么?吸她的魂?还是吸别的什么东西?
罗勒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在受苦。在经历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发疯的折磨。
而那折磨,是老爷和刘先生给她的。
那根头发终于完全沉进去了。
最后一截发丝消失在镜面上,镜面上又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那面铜镜又变成了暗沉沉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个女人变了。
她不再抽搐了。
她跪在那里,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着脸,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刘先生站起身,捧着那面铜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老爷身侧。他的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在火光里反着光。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很费力的事。
“老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成了。”
老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跪着一动不动的女人,看了很久。久到罗勒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让她跪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等天亮。”
刘先生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木箱子里。箱子盖上刻着的那些符文在火光里一闪,然后被他盖上了。
老爷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一个军兵。
他转过身,往院外走。
那些军兵开始动了。一部分人跟着老爷往外走,一部分人留下来,散开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他们手里的火把还在烧着,插在墙缝里的那些火把也还在烧着,把整个南院照得如同白昼。
老爷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罗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看什么?他感觉到了什么?
老爷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外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消失在那条夹道的黑暗里。刘先生跟在他身后,也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军兵也陆续往外走。
脚步声杂沓,枪尖碰撞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去,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几个留下来看守的军兵,散在院子各处,像几尊石雕一样站在那里。
火把还在烧着。
插在墙缝里的那些火把,插在枯树上的那些火把,还有那几个军兵手里握着的火把。那些光还在,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可罗勒觉得更黑了。
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别的东西——是那个女人跪着的姿势,是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是她那身白衣在火光里刺眼的惨白。那些东西聚在一起,聚成一种比黑暗更黑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勒没有动。
她继续藏在草丛里,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还跪在原处。
两个军兵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背对着她,面朝外。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站岗。另外几个军兵散在院子各处,也都面朝外,背对着院子中央。
他们不看那个女人。
像是根本不在意她。
那个女人就那样跪着。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久到罗勒以为她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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