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余烬(2/2)
“真的。”
安顿好小栓,依萍回到办公室。秦五爷、杜飞、老刀、夜猫都在,神情凝重。
“魏光雄不会罢休。”秦五爷开门见山,“今天有王探长解围,但下一次呢?他在租界也有关系,迟早能找到机会。”
“而且日本人那边……”夜猫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日本海军陆战队正在调查那批货损坏的原因。如果查到我们头上……”
“查不到。”依萍肯定地说,“雪姨给的地图只有我们知道,通道入口已经封死了。强酸没有留下痕迹,那些部件就算送回去检验,也只会认为是生产质量问题。”
“但魏光雄会怀疑你。”杜飞说,“他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依萍走到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把他和日本人勾结的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依萍转身,眼中闪过决断的光,“不是给租界当局——他们不敢管。而是给……前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线?”老刀不解,“给谁?”
“给正在和日本人打仗的人。”依萍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些照片和账本的副本,“这些证据,能证明魏光雄是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如果我们把它送到前线将士手里,通过战地记者、通过红十字会、通过任何可能的渠道……你说,那些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抗侵略的人,会怎么想?”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秦五爷缓缓开口:“依萍,你这是要魏光雄死。”
“他早就该死了。”依萍声音平静,“他帮着日本人运毒气原料,帮着日本人抓爱国人士,帮着日本人破坏抗战。这样的人,多活一天,就是多害一天人。”
“但这样做的风险……”
“风险我来承担。”依萍打断他,“五爷,您已经帮我太多了。接下来的路,让我自己走。”
“你说什么傻话!”杜飞激动地说,“我们是一起的!要干一起干,要死一起死!”
“对!”阿勇也站起来,“陆小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老刀和夜猫对视一眼,也点头:“算我们一份。”
依萍看着这些人,眼眶有些发热。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还有人愿意为了正义,为了良心,冒着生命危险站在一起。
“好。”她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把证据送出去。”
计划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需要精密的安排。证据要分成三份,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一份由红十字会林先生带去武汉;一份由杜飞联系战地记者团,带去前线;第三份……依萍留了个心眼,她让秦五爷托关系,送进了南京的某个部门。
三管齐下,总有一路能通。
下午,依萍去了陆家。她需要和尔豪做最后的交代。
陆家大宅里气氛压抑。陆振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研究着什么。看见依萍,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依萍坐下,发现陆振华老了很多。白发更多了,背也更驼了,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明。
“爸爸,您在看什么?”
“看地图。”陆振华放下放大镜,“看上海还能守多久,看如果守不住,往哪里撤。”
这话说得很直接。依萍有些意外:“您打算撤离?”
“不是我,是如萍和梦萍。”陆振华叹了口气,“我老了,走不动了。上海是我的根,死也要死在这里。但她们还年轻,不该陪我这个老头子等死。”
“尔豪呢?”
“尔豪……”陆振华顿了顿,“他想留下。说国难当头,男人不能逃。我骂了他,但心里……其实有点高兴。陆家的儿子,总算有点血性。”
依萍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爸爸,这个给您。”
陆振华打开,里面是一张香港银行的存单,还有几张船票。存单上的名字是陆如萍、陆梦萍,金额足够她们在香港生活几年。
“这是……”
“我的一点心意。”依萍轻声说,“如果上海真的守不住,请您务必送如萍和梦萍走。尔豪……如果他坚持留下,这些钱也够他应急。”
陆振华看着那张存单,手有些抖。许久,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依萍……爸爸对不起你。”
这句道歉来得太迟,但终究来了。依萍摇摇头:“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离开书房,她在花园里遇到了梦萍。女孩正在练歌,看见依萍,立刻跑过来:“依萍姐!我今天把整首《长城谣》都背下来了!你听我唱——”
她开始唱,声音清亮,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情感的厚度。当唱到“新的长城万里长”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她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依萍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妹妹,在经历了创伤和成长后,正在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唱完,梦萍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很好。”依萍摸摸她的头,“梦萍,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上海了,你也要继续唱。唱给想听的人听,唱给需要勇气的人听。”
梦萍愣住了:“依萍姐,你又要走吗?”
“也许。”依萍没有正面回答,“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止唱歌。歌声是一种力量,它能穿越黑暗,传递希望。”
她又去看了如萍。这个善良的妹妹正在整理行李,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看见依萍,她眼圈红了:“依萍姐,爸爸说……可能要离开上海。我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
她说不下去了,扑进依萍怀里哭起来。
依萍轻轻拍着她的背:“如萍,家不是房子,是心里装着的人。只要心里有家人,到哪里都是家。”
“可是书桓……书桓还在前线,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如萍泣不成声。
“他会好好的。”依萍安慰她,“等战争结束,你们会再见面的。”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但必须说。乱世之中,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力量。
傍晚,依萍回到大上海。最后一晚的演出,她选了一首特别的歌——《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歌声悠扬哀婉,台下许多人都红了眼眶。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平静的夜晚,可能不会再有太多了。
演出结束后,依萍没有像往常那样谢幕。她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这些日子的陪伴。”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静,“时局艰难,前路未卜。唯愿诸位保重身体,坚守本心。若他日山河重光,愿我们能再聚于此,共唱太平。”
掌声久久不息。有人站起来,有人抹眼泪,有人默默离开。
后台,秦五爷等着她:“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证据分三路送出。小栓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养伤。李副官一家也搬到了法租界。”
“谢谢您,五爷。”依萍真诚地说。
“谢什么,应该的。”秦五爷顿了顿,“依萍,你真的不打算走?”
“不走。”依萍摇头,“我的战场在这里。”
夜深了。依萍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这些日子的手稿和笔记。窗外的上海滩依旧灯火辉煌,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繁华已是风中残烛。
她打开笔记本,写下最后一篇日记:
“1937年8月4日。余烬未冷,战火将燃。所做之事,无愧于心。唯愿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早日迎来真正的黎明。”
合上笔记本,她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第一缕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