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火种(2/2)
“不用谢。”依萍看着她,“你为什么要逃?魏光雄不是你的靠山吗?”
雪姨苦笑:“靠山?他是魔鬼。那批货毁了,日本人要追究责任,他就想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昨天,他让人在我的饭里下毒,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没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文件:“这些……是我从他保险柜里偷出来的。比上次给你的那些更……更可怕。”
依萍接过,就着棚子缝隙透进的光线看。照片上是魏光雄和几个日本军官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实验室,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化学式。文件则是日文实验报告,记录着毒气在活体上的效果——用的是中国战俘。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浑身发冷。
“这些……你怎么拿到的?”
“我趁他喝醉,偷了保险柜钥匙。”雪姨的声音在颤抖,“依萍,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你,对不起陆家。但这件事……这件事太伤天害理了。那些战俘……有些还是孩子啊……”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不是演戏,是真的崩溃。
依萍沉默地收起那些证据。许久,她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雪姨摇头,“我想离开上海,但所有出口都被封锁了。我想去找尔豪,但又没脸见他……”
“跟我走吧。”依萍站起来,“我带你去找尔豪。至于他原不原谅你……那是你们母子之间的事。”
雪姨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些死去的战俘。”依萍伸出手,“走吧,这里不安全。”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墟般的街道上。炮火暂时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偶尔能听见零星的枪声,和伤员的呻吟。
快到英国洋行时,前面突然出现一队日军巡逻队。依萍拉着雪姨躲进一个被炸塌的半边房子里,屏住呼吸。
日军走得很慢,挨个检查废墟,看有没有躲藏的人。一个日军踢开一堆瓦砾,睛还睁着。
“支那猪!”日军哈哈大笑,用刺刀戳了戳尸体。
依萍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雪姨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巡逻队终于过去了。两人正要出来,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皮鞋声,不是皮靴。
依萍从缝隙往外看,愣住了:是魏光雄。
他穿着西装,但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脸上有伤,显然也经历了逃亡。他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手里都拿着枪。
“妈的,那个贱人跑哪去了?”魏光雄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找到她,老子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他在找雪姨。
依萍和雪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如果被魏光雄发现,她们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是中国军队的反击。日军巡逻队立刻调头往爆炸方向跑,魏光雄犹豫了一下,也带着保镖跟了过去。
机会来了。
“快走!”依萍拉着雪姨,冲出废墟,拼命往英国洋行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眼看就要到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依萍的耳边飞过,打在墙上。她回头,看见魏光雄站在街角,举着枪,脸上是狰狞的笑。
“跑啊!继续跑啊!”他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雪姨的后背。她身体一颤,向前扑倒。
“雪姨!”依萍想扶她。
“别管我……快走……”雪姨嘴里涌出血沫,“把证据……带出去……”
魏光雄又开了第三枪。依萍本能地扑倒在地,子弹打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依萍姐!”墙头上传来梦萍的惊叫。原来洋行里的人听到了枪声,尔豪和梦萍爬上墙头查看。
“回去!别出来!”依萍大喊。
但已经晚了。魏光雄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陆家的人?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举枪瞄准墙头的梦萍。
千钧一发之际,雪姨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扑向魏光雄。子弹打进了她的胸膛,但她抱住了魏光雄的腿。
“依萍……快走……”
依萍没有犹豫。她冲向墙头,尔豪和梦萍把她拉上去。翻过墙头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雪姨还抱着魏光雄的腿,血染红了地面。魏光雄气急败坏地踢她,用枪托砸她的头,但她就是不松手。
最后一个画面,是雪姨看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起”。
然后,魏光雄对着她的头开了枪。
墙这边,依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梦萍扑进她怀里大哭,尔豪脸色惨白,扶着墙才能站稳。
“她……她是为了救我们……”尔豪声音嘶哑。
“是。”依萍闭上眼睛,“她最后的赎罪。”
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日语叫喊声——是日军大部队来了。魏光雄匆匆逃走,消失在小巷里。
洋行里的英国人出来,把依萍他们扶进楼里。一个英国医生给依萍检查,确认她没有受伤,只是惊吓过度。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洋行经理说,“日军很快就会全面占领这个区域。我们有车,可以送你们去法租界。”
“谢谢。”陆振华用英语说。
下午三点,两辆英国洋行的汽车载着陆家一行人和那两个受伤的士兵,驶向法租界。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燃烧的房屋,破碎的尸体,抱着孩子尸体痛哭的母亲,茫然坐在废墟里的老人……
上海在燃烧,在流血,在死去。
但依萍握着那个沾血的小布包,里面是雪姨用命换来的证据。她看向窗外,远处外滩的建筑还屹立着,海关大楼的钟声还在响——虽然有些走调,但还在响。
火种还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火种就不会灭。
汽车驶入法租界时,关卡处的法国士兵检查了证件,放行了。租界里依然繁华,咖啡馆里坐着悠闲的客人,商店还在营业,电车叮当驶过。
两个世界,一街之隔。
但依萍知道,这繁华也是暂时的。战火迟早会烧过来,谁都逃不掉。
在秦五爷安排的安全屋安顿下来后,依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证据整理好。她叫来杜飞,把布包交给他。
“这些,比之前的更重要。你务必想办法送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用活人做毒气实验。”
杜飞翻开看了几眼,脸色骤变:“这……这是……”
“地狱。”依萍轻声说,“但这些证据,也许能把地狱的门关上一点点。”
“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些送出去!”
杜飞离开后,依萍走到窗前。夜幕降临,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但闸北方向的火光更亮了,映红了半边天。
梦萍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依萍姐,你在想什么?”
“想那些死去的人。”依萍说,“想那些还在战斗的人。想我们该做些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梦萍问,声音里有迷茫,但也有期待。
依萍转头看着她,这个曾经骄纵的妹妹,在经历了生死之后,眼中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
“唱歌。”依萍说,“写文章。帮助能帮助的人。做一切能让火种不灭的事。”
“我跟你一起。”梦萍坚定地说。
窗外,夜空被火光染成血色。但星星依然在,虽然暗淡,但还在闪烁。
就像这座城市,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而握笔的手,握枪的手,握在一起的手,都将成为这黑暗时代里,不灭的火种。
今夜,上海无眠。
但黎明总会到来。
因为火种还在,希望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