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破晓(2/2)
“可是……”
“没有可是。”依萍语气坚决,“梦萍,你要活下去,活得精彩。这是对那些死去的人最好的告慰。”
如萍也走过来,眼睛红肿:“依萍姐,书桓……书桓有消息吗?”
依萍想起早上见到书桓的情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见到他了,他还活着,在写战地报道。他说……等战争结束,会去找你。”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善意的谎言。但如萍听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真的?他还活着……”
“活着。”依萍握住她的手,“所以你要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安抚好两个妹妹,依萍去找尔豪。他正在跟红十字会的人商量伤员转移路线,看见依萍,立刻走过来:“依萍,明天晚上的演出……我想参加。”
“你?”
“我想唱歌。”尔豪认真地说,“虽然唱得不好,但我想唱。为那些死去的弟兄唱,为还在战斗的人唱。”
依萍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厌恶的哥哥,如今眼中只有真诚和担当。
“好。”她说,“我们一起唱。”
晚上,依萍回到大上海,开始写新歌。这是最后一首歌,她要叫它《破晓》。
“黑夜漫长,烽火连天
血染山河,泪洒家园
但请抬头,看那天边
最深的黑暗里,藏着破晓的光……”
她写着,眼泪滴在稿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赵中尉和那几个士兵,想起雪姨最后的眼神,想起那些无名无姓却用生命扞卫这片土地的人。
歌写到一半,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阿勇冲进来,脸色苍白:“陆小姐,不好了!魏光雄带人把秦五爷抓走了!”
“什么?!”依萍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就在刚才,五爷从银行回来,在街口被他们堵住了。”阿勇急得直跺脚,“他们开了两辆车,把五爷绑上车就走。我们追不上!”
依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带去哪里了吗?”
“可能是……虹口。”阿勇声音发颤,“有人看见车往虹口方向去了。”
虹口现在是日军占领区,进去就是龙潭虎穴。
“叫上所有人,能打的都叫上。”依萍抓起外套,“我们去救人。”
“不行啊陆小姐!”阿勇拦住她,“虹口现在全是日本人,我们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不管五爷!”依萍推开他,“他是因为我才被抓的!”
就在争执时,电话响了。依萍接起来,那头传来魏光雄阴冷的声音:“陆依萍,想要秦五爷的命,就带着那些证据来虹口码头。今晚十二点,过时不候。”
“我怎么知道五爷还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殴打声和闷哼声,是秦五爷的声音,虽然痛苦,但依然硬气:“依萍,别来!他们设了圈套!”
又是一阵殴打声。
“听到了?”魏光雄冷笑,“十二点,一个人来。如果敢耍花样,就等着给秦老五收尸吧。”
电话挂了。
依萍握着话筒,手在抖。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距离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阿勇和其他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许久,依萍抬起头,眼神出奇地平静:“阿勇,你去准备车。老陈,你去把地下室的‘家伙’都拿出来。其他人……愿意跟我去的,准备一下。不愿意的,我不怪你们。”
“我们都去!”所有人异口同声。
“不。”依萍摇头,“人去多了没用。阿勇、老陈,你们跟我去。其他人,留在这里,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就按原计划,明天晚上外滩公园的演出照常举行。就算我死了,歌也要唱下去。”
“陆小姐!”一个舞女哭出来。
“别哭。”依萍擦掉她的眼泪,“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战斗。就算死,也要让那些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晚上十一点,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法租界,向虹口方向开去。车上只有三个人:开车的阿勇,副驾驶的老陈,和后座的依萍。
她穿着深色衣服,头发扎成利落的发髻。腰间别着那把小手枪,手里提着一个皮箱——里面装着的不是证据,而是账本和照片的副本。真品她已经交给杜飞了。
虹口的街道空荡死寂,只有日军的巡逻队偶尔经过。所有的中国人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连灯都不敢开。
码头区更是戒备森严。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岗哨上的日本兵端着枪,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阿勇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三人下车,按照雪姨给的地图,找到那条隐秘通道的入口——这次不是去三号仓库,而是码头区的一个废弃货栈。
通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空气潮湿霉烂,能听见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在一个堆满木箱的角落,外面就是码头装卸区。
依萍从缝隙往外看。码头上停着几艘日本军舰,桅杆上的膏药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秦五爷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魏光雄站在他旁边,抽着烟,身边围着七八个手下。
更远处,有几个日本兵在巡逻,但似乎得到了命令,没有靠近。
“五爷还活着。”依萍低声说。
“怎么救?”老陈问,“他们人太多,还有枪。”
依萍沉思片刻,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提前准备的“道具”。
“老陈,你会用这个吗?”
老陈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自制烟雾弹,还有一小罐煤油和火柴。
“会。”他点头,“但光靠这个……”
“不靠这个。”依萍又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靠这个。”
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阿勇和老陈听完,虽然觉得冒险,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行动开始。
老陈先绕到码头另一头,点燃了准备好的油布。火很快烧起来,浓烟滚滚。日军的警报响了,巡逻队和码头工人都往起火点跑去。
趁乱,阿勇从暗处冲出,一边跑一边大喊:“着火了!快救火啊!”
魏光雄的手下都被吸引过去。就在这一瞬间,依萍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径直走向魏光雄。
“东西带来了。”她把皮箱放在地上。
魏光雄盯着她,眼神像毒蛇:“打开。”
依萍打开皮箱,里面是账本和照片。魏光雄翻看几页,确认是真品,满意地笑了:“陆依萍,你果然识相。”
“放人。”
魏光雄使了个眼色,手下给秦五爷松绑。秦五爷撕掉嘴上的胶带,第一句话就是:“依萍,你不该来!”
“现在说这个晚了。”魏光雄冷笑,“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手下围上来。
但就在这时,依萍突然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金条的小铁盒,用力扔向远处的日军巡逻队。金条散落一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黄金!有黄金!”她大喊。
那些日本兵本来就被火灾吸引,现在看见黄金,立刻冲过来捡。魏光雄的手下也看到了黄金,眼睛发亮——乱世之中,黄金比命重要。
场面瞬间混乱。日本兵、魏光雄的手下,还有闻声而来的码头工人,全都扑向那些金条,互相推搡,甚至动手抢夺。
“走!”依萍拉起秦五爷就跑。
阿勇和老陈已经发动了藏在附近的汽车。四人跳上车,阿勇猛踩油门,汽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站住!”魏光雄气急败坏,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但汽车已经冲出了码头区,驶进黑暗的街道。
后视镜里,虹口码头的火光越来越远。秦五爷喘着粗气,看着依萍:“那些证据……你真的给他了?”
“副本。”依萍说,“真品已经送出去了。而且……我在那些副本里加了点‘料’。”
“什么料?”
“一些会让日本人不高兴的东西。”依萍笑了,笑容冰冷,“比如,魏光雄私吞军款的证据,还有他准备背叛日本人、投靠国民政府的‘计划’。”
借刀杀人。这是她能想到的,对付魏光雄最好的办法。
汽车在夜色中疾驰。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沉沉地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将是上海开战以来,最黑暗也最光明的一天。
黑暗是因为战火将更加猛烈,光明是因为——破晓即将到来。
依萍靠在座位上,望向窗外。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正在穿透黑暗,虽然微弱,但坚定不移。
就像这座城市,就像这个民族。
可以被打倒,但永远不会被打败。
因为火种还在。
而握火种的手,永远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