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遗物(1/2)
清晨的上海有一种诡异的宁静。不是真的宁静——远处仍有零星的枪声,像垂死者的喘息;也不是炮火间歇那种紧绷的寂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最终判决的宁静。
依萍坐在安全屋的窗前,手里捧着秦五爷的怀表。表已经停了,指针永远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他生命停止的时刻。她就这样坐了整夜,看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再转为现在这种病态的铅白。
怀表的表壳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子弹擦过的痕迹。阿勇说,他们找到秦五爷时,他手里还攥着这块表,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
依萍轻轻打开表盖。里面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年轻秦五爷的笑容依旧,那个温婉女子的眼神温柔。背面那行“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墨迹已经褪色,但笔画的力道还在,能想象写字人落笔时的虔诚。
白首不相离。最终,他还是离开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这座他爱恨交织的城市。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依萍把怀表收好,起身下楼。厨房里,尔豪正在生火煮粥,动作笨拙但认真。灶台上的米袋已经见底,但他还是仔细地量出两小碗,倒进锅里。
“醒了?”尔豪抬头看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粥马上好。”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尔豪用勺子搅着粥,“伤员那边……又有三个人没熬过去。其中一个,才十七岁,昨天还跟我说,等伤好了要回老家娶媳妇。”
他说得很平静,但拿着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依萍走过去,接过勺子:“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不用。”尔豪摇头,“做点事,心里好受些。”
两人沉默地站在灶台前。锅里,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这香气在充斥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珍贵。
“爸爸呢?”依萍问。
“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找老朋友,看看能不能弄到药品。”尔豪顿了顿,“依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留下来。”尔豪看着她,“不是留在上海——上海守不住了。我想去武汉,或者重庆,继续做红十字会的工作。前线需要人,伤员需要人。”
依萍停下搅粥的动作:“如萍和梦萍呢?”
“她们……”尔豪的声音低下去,“她们应该去香港,或者更远的地方,离开战争。但我……我是男人,是这个国家的男人,我不能逃。”
这话从尔豪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力量。依萍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骄纵自私、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陆家大少爷。战争改变了许多人,有些变坏,有些变好,有些……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爸爸同意吗?”
“他不同意。”尔豪苦笑,“但我们吵了一架,最后他说……‘陆家的儿子,要有种’。”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两人的脸。许久,依萍轻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如萍和梦萍……我会想办法照顾。”
“不。”尔豪摇头,“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依萍,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躲起来的人。你会继续唱,继续写,用你的方式战斗。这就够了。如萍和梦萍……她们会长大,会学会照顾自己。”
粥煮好了,简单的白粥,什么也没加。但两人都吃得很香,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最后的安宁。
刚吃完,杜飞就拄着拐杖冲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依萍!出事了!”
“慢慢说。”
“那些证据……”杜飞喘着粗气,“记者团乘坐的‘伊丽莎白号’,在长江口被日本军舰拦截了!”
依萍的心猛地一沉:“拦截?为什么?”
“说是‘例行检查’。”杜飞咬牙,“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日本人得到了消息,要截获那些证据。现在船被扣在吴淞口,所有人不准下船。”
“证据呢?”
“不知道。”杜飞摇头,“但最坏的情况是……已经被日本人拿到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秦五爷用命换来的证据,魏光雄用命交出的证据,那些无数战俘用命留下的证据,可能就这样落入敌人手里。
依萍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还有更糟的。”杜飞的声音干涩,“日本人放出话来,要交出‘散布谣言、破坏中日亲善’的幕后主使。他们……他们点了你的名字。”
意料之中。从她开始唱那些歌,写那些文章,帮助那些人的时候,就注定会有这一天。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有叛徒。”杜飞说,“王探长传消息过来,说是租界巡捕房有人把名单卖给了日本人。你的名字,秦五爷的名字,我的名字……都在上面。”
“那你……”
“我没事,他们暂时还抓不到我。”杜飞看着她,“但依萍,你得走了。今天就离开上海。”
“走去哪里?”依萍问,“长江口被封锁,陆路要过日军防线,空中……更不可能。”
“走地下。”杜飞压低声音,“我联系上了地下组织,他们有条秘密通道,可以从法租界直接通到郊外。虽然危险,但总比留下来等死强。”
“地下组织?”
“对。”杜飞点头,“共产党的人。他们一直在上海活动,帮助爱国人士撤离。我见过他们的负责人,是个女同志,很可靠。”
依萍沉默了。她知道历史——这个时期的上海地下党,确实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下坚持斗争,营救了许多人。但这条路,同样九死一生。
“让我想想。”她说。
“没时间想了!”杜飞急道,“日本人今天就会开始大搜捕!依萍,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很多人要保护!梦萍,如萍,还有大上海那些兄弟姐妹……”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日语喝令声和皮靴踩地的声音。
“快走!”尔豪猛地推开后窗,“从这儿出去!”
但已经晚了。前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枪。领头的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职人员,但眼神冰冷。
“陆依萍小姐?”他用生硬的中文问。
依萍挺直腰背:“是我。”
“请跟我们走一趟。”男人做了个手势,“大日本帝国海军情报部,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两个手下上前要抓人。尔豪挡在依萍面前:“你们凭什么抓人?这里是法租界!”
“法租界?”男人笑了,“很快就是大日本帝国的租界了。让开,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
杜飞想上前,被依萍用眼神制止了。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地问:“能让我拿件东西吗?”
男人挑眉:“什么东西?”
“一件遗物。”依萍说,“很快就好。”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依萍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没有拿太多东西,只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还没写完的小说手稿,还有秦五爷的怀表。想了想,她又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小巧的手枪——秦五爷给她的,她一次也没用过。
把手枪藏在腰后,她走下楼。
“可以走了。”
尔豪想说什么,依萍对他摇摇头:“照顾好大家。如果……如果爸爸回来,告诉他,我不后悔。”
“依萍……”
“走吧。”黑衣男人不耐烦地催促。
依萍被带上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但能感觉到车在行驶,转弯,颠簸。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虹口?还是新成立的日本宪兵司令部?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停了。依萍被带下车,眼前是一栋不起眼的西式小楼,门口没有招牌,但站着两个日本兵,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她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房间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日本国旗和天皇肖像。灯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疼。
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桌子对面,点了根烟:“陆小姐,抽烟吗?”
“不抽。”
“那我们就直入主题吧。”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摊在桌上,“这些人,你认识吗?”
照片有十几张,有秦五爷,有杜飞,有尔豪,有王探长,甚至还有梦萍和如萍——是她们在学校时的照片。
依萍的心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陆小姐,我建议你配合。”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知道你的一切——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在大上海的活动,你写的那些歌,还有……你最近接触的那些人。”
他抽出一张照片,是依萍和三个外国记者在地下室见面的场景,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来。
“这些外国记者,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男人盯着她,“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姐,”男人笑了,笑容冰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处境。日本皇军已经全面占领上海,租界很快也会移交。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找到那些东西,后果……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欣赏有才华的人。陆小姐的歌,我也听过,确实动人。如果你愿意合作,为‘中日亲善’做些宣传工作,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给你更好的发展机会。”
这是招安。用生存和利益,交换原则和良心。
依萍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如果她不合作,这些人可能都会受到牵连。但如果合作,她就成了汉奸,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可以。”男人点头,“给你一个小时。一小时后,我会再来。希望那时,我们能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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