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冬藏(1/2)
霜降过后,苏州真正冷了起来。清晨推开窗,能看见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像大地剃短的胡须。
依萍裹紧身上的棉袄——那是婶子用旧棉絮改的,虽然不厚,但很暖和。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今天要去邻村送药。老赵昨天接了一批从江北运来的药品,大多是消炎药和止痛药,珍贵得很。其中一部分要送到邻村的联络点,那里有几个从上海撤下来的伤员在养伤。
“路上小心。”老赵把一个小布包递给依萍,“这是给老李的,他腿上的伤一直不好,需要换药。”
布包很轻,但依萍知道里面的分量。在药品奇缺的沦陷区,这一小包磺胺粉,可能就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我跟你一起去吧。”阿强从屋里出来,背上背篓,“正好要去那边换些盐。”
老赵想了想,点头:“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记住,走小路,避开大路和岗哨。”
两人出发时,天还没大亮。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罩着田野和村庄。小路上结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阿强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时拨开路边的枯草。
“陆老师,”阿强回头说,“听说您以前在上海是大歌星?”
依萍愣了一下,笑了:“算是吧。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娘说,您唱的歌可好听了。”阿强有些不好意思,“可惜我没听过。”
“等不打仗了,我唱给你听。”依萍说。
“真的?”阿强的眼睛亮了,“那我等着。”
沉默地走了一段,阿强又问:“陆老师,您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这个问题,依萍回答不了。她知道历史,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八年。但八年,对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太漫长了。
“总会打完的。”她只能这么说,“只要我们坚持。”
“嗯!”阿强重重点头,“我爹说,咱们中国人多,地方大,耗也能把鬼子耗死。”
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桥头立着个草棚,里面好像有人。阿强示意依萍停下,自己先过去探路。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是伪军,在设卡收过路费。”
“能绕过去吗?”
“绕的话得多走七八里路。”阿强看了看天色,“而且那条路靠近日本人炮楼,更危险。”
依萍沉吟片刻:“那就从桥上过。咱们是普通村民,他们应该不会为难。”
她把布包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往脸上抹了点土,头发弄乱些。阿强把背篓里的盐袋拿出来,在上面盖了些干草。
走到桥头,草棚里果然坐着两个伪军,正围着炭盆烤火。看见他们,其中一个懒洋洋地站起来:“干什么的?”
“老总,我们去邻村走亲戚。”阿强赔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一点小意思,买包烟抽。”
伪军接过铜板,掂了掂,又打量依萍:“这是你什么人?”
“我表姐。”阿强说,“嫁到邻村去了,回娘家看看。”
伪军盯着依萍看了几眼,突然说:“把背篓放下,检查。”
阿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放下背篓。伪军翻了翻,除了盐和一些干粮,没发现什么。他又看向依萍:“你,身上带什么东西了?”
依萍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平静:“老总,我一个女人家,能带什么?”
“搜了才知道。”伪军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桥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匆匆跑来,担架上的人满脸是血,看样子伤得很重。
“让开!让开!要出人命了!”领头的人大喊。
两个伪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阿强趁机拉起依萍:“快走!”
两人快速过桥,走进对岸的树林里。回头看去,那群人正和伪军交涉,好像是要送伤员去镇上医治。
“好险。”阿强擦了把汗,“陆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依萍的手还在抖,但强作镇定,“刚才那些人是……”
“应该是游击队的人。”阿强压低声音,“这一带经常有他们活动。那个伤员,可能是战斗中负伤的。”
依萍的心沉了沉。战争不止在前线,也在这些看似平静的乡村。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邻村。这个村子比他们住的还要偏僻,藏在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联络点设在一个废弃的祠堂,外面看起来破败不堪,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
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中医,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先生。他接过药品,仔细清点,连连道谢:“太好了,正缺这些。有几个伤员伤口感染,再没药就麻烦了。”
“伤员情况怎么样?”依萍问。
“跟我来。”陈先生带他们去祠堂后面的厢房。
房间里躺着三个人,都缠着绷带,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最靠里的那个,左腿裹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看见依萍,他愣了一下。
“你是……陆依萍?”
依萍也愣住了。她仔细辨认,终于认出来——是上次在陆家掩护他们撤退的赵中尉手下的一个兵,叫小吴。那天晚上,他和其他几个士兵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小吴?你还活着?”
“命大。”小吴苦笑,“赵长官他们……都牺牲了。我腿中了三枪,爬进下水道,被老乡救了,辗转送到这里。”
依萍走到床边,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腿裤管——膝盖以下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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