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围炉(2/2)
“让我再想想。”她重复这句话。
陈先生也没勉强,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临走前,他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这个给你。”
依萍接过,打开,是一张照片的翻拍——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大上海歌舞厅的舞台,她站在上面唱歌,台下座无虚席。
“这是……”她愣住了。
“上海同志托我带的。”陈先生说,“他们说,很想念你的歌声。等胜利了,一定要再听你唱歌。”
依萍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照片上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自信,站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而现在,她躲在江南乡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谢谢。”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
陈先生走了。屋里又剩下四个人。年夜饭已经凉了,但没人有胃口再吃。
“收拾了吧。”老赵说。
婶子默默收拾碗筷。依萍要帮忙,被老赵叫住了:“陆老师,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老赵点了袋烟,沉默地抽着。
“陆老师,”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担心母亲,舍不得离开。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留在这里,你可能会死。不是吓你,是事实。日本人抓到你,不会手软。”
依萍看着漫天飞雪,不说话。
“我不是赶你走。”老赵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来了这么久,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我舍不得你走,婶子也舍不得。但正因为舍不得,才要让你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虽不是你亲爹,但……”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抽了口烟。
“老赵,”依萍轻声说,“我明白。但我真的需要时间想想。不仅仅是为了母亲,也为了……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那些等我回去的人。”
“包括那些读者?”
“包括那些读者。”依萍点头,“如果我走了,他们可能会失望。他们会想,那个写文章呼吁坚持的人,自己却逃走了。”
“这不是逃走,是转移。”老赵说,“活着,才能继续写,继续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很实在,也很残酷。依萍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还有别的牵挂——那些她教过的孩子,那些她帮助过的伤员,那些把她当亲人看待的乡亲。
“过了十五。”她说,“过了元宵节,我再决定。”
老赵看着她,许久,点点头:“好,就过十五。”
回到屋里,婶子已经烧好了热水。依萍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看着那张翻拍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舞台上的灯光,观众席上的面孔,还有自己唱歌时的神情,都依稀可辨。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上海,大上海,那些灯火辉煌的夜晚,那些掌声雷动的时刻,那些相信歌声可以改变世界的日子……
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歌声还在,文字还在,希望还在。
她睁开眼睛,走到桌边,点起油灯。摊开笔记本,拿起那支旧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四个字:围炉夜话。
然后她开始写:
“除夕夜,雪落无声。四人围炉,食不知味。炉火映着四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忧虑,但每双眼睛里,都有同样的坚持。
老赵忧心同志安危,婶子牵挂远方儿子,陈先生传递危险消息,我思念病中母亲。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但炉火还在燃烧,年夜饭还在桌上,年还要过。
因为这就是生活——在苦难中寻找甜蜜,在黑暗中守护光明。围炉的意义,不只是取暖,更是相聚;不只是吃饭,更是相互支撑。
炉火虽小,能驱寒;希望虽微,能暖心。
今夜,我们围炉。明日,我们可能各奔东西。但炉火会记得,这个除夕夜,有四个人坐在这里,互相鼓励,互相取暖。
而这样的围炉,在这个国家的千千万万个家庭里,正在上演。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丰盛,有的寒酸。但炉火是一样的,希望是一样的,对春天的期盼是一样的。
雪终会停,春终会来。
而我们,会一直围炉,一直等待。
等到真正的团圆夜,等到真正的太平年。
那时,炉火会更旺,饭菜会更香,笑容会更甜。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坚信。”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远处,终于有大胆的人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新的一年,来了。
带着雪,带着寒,也带着微弱的希望。
而她,会继续围炉,继续等待,继续写。
直到炉火成炬,照亮整个黑夜。
直到春天真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