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渡口(2/2)
“先在这儿歇歇。”老马说,“晚上再赶路。”
山洞不大,但很干燥,地上铺着干草。老马生起火,拿出干粮和水。很简单的食物——玉米饼,咸菜,但依萍吃得很香。这一路,又累又怕,体力消耗很大。
“陆同志,”老马说,“老赵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到了咱们根据地,你就安全了。那边有学校,有医院,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文化人。”
“根据地?”依萍问。
“对,新四军在江北的根据地。”老马的眼睛亮起来,“虽然条件艰苦,但自由,大家都是同志,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
新四军。依萍知道这个名称,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她没想到,自己会去那里。
“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能做的多了。”老马笑了,“教书,唱歌,写文章,做宣传。咱们根据地缺文化人,特别缺你这样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老马立刻站起来:“自己人。”
他走到洞口,也学了几声鸟叫。很快,几个人影钻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短发,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手枪,英气逼人。
“老马,接到人了?”她问。
“接到了。”老马指指依萍,“这就是陆依萍同志。”
女子走到依萍面前,伸出手:“陆同志,你好。我叫林雪,根据地文工团的。”
她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依萍也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陆依萍。”
“我知道你。”林雪的眼睛很亮,“你在上海写的文章,我们都读过。写得好,写出了我们女同胞的苦难和坚韧。”
依萍有些意外:“你们……读过?”
“当然。”林雪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正是印着李秀英文章的那本,“这是我们文工团的必读材料。每次演出前,都要读一遍,提醒自己为什么而战。”
依萍接过小册子。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这些文字还在传播,还在激励着人。
“陆同志,”林雪认真地说,“我们欢迎你来根据地。那里需要你的笔,你的歌,你的声音。”
“我……”依萍犹豫了一下,“我只是个唱歌的,写文章的,不会打仗。”
“谁说你不会打仗?”林雪笑了,“笔和歌就是武器,而且是更厉害的武器。枪炮能打死敌人,但笔和歌能唤醒人心。人心醒了,千千万万的人就会站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话和阿雯说过的话很像。依萍的心热了起来。也许,这里真的是她该来的地方。
休息到傍晚,他们继续赶路。这次队伍壮大了,除了老马、林雪,还有几个根据地的同志。大家都背着行李,但走得很快,很轻,像习惯了这样的夜行军。
夜晚的江北乡下很安静,也很危险。要避开大路,避开村庄,走小路,穿树林。偶尔能看见远处日军的炮楼,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
“小心。”林雪低声说,“这边鬼子扫荡频繁,经常有埋伏。”
大家都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依萍紧紧跟着队伍,一步不敢拉下。她的脚还在疼,但顾不上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座小桥,但林雪示意绕过去:“桥可能有埋伏,咱们蹚水过河。”
河水很冷,冰冷刺骨。依萍咬着牙,跟着大家下水。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很急,站不稳。她紧紧抓住前面同志的背包,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对岸时,突然传来狗叫声。紧接着是日语喊声和手电筒的光。
“快跑!”林雪低喝。
大家拼命往对岸跑。依萍的脚陷进泥里,差点摔倒,被老马拉了一把。刚爬上对岸,枪声就响了。
子弹打在河面上,溅起水花。大家伏在草丛里,不敢动。日本兵在对面搜索了一会儿,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好险。”老马喘着气,“差点被包饺子。”
“继续走。”林雪站起来,“这里不能久留。”
又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达根据地。那是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村庄,房子很简陋,大多是茅草屋,但很整齐。村口有哨兵,看见他们,敬了个礼:“林团长回来了!”
“回来了。”林雪还礼,“带回来一位新同志。”
村里很多人都还没睡,听说来了新同志,都出来看。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还有穿军装的战士。大家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眼神很温暖。
“欢迎欢迎!”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握着依萍的手,“我是这里的村长,姓陈。陆同志,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依萍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陈村长笑了,“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走,先安排你住下。”
住处是一间小茅屋,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束野花——不知是谁采的,插在破瓦罐里,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条件差,将就着住。”林雪有些不好意思,“等以后……”
“很好。”依萍打断她,“真的很好。”
比她在苏州乡下的住处好,比她这一路经过的所有地方都好。因为这里安全,这里自由,这里有一群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的人。
林雪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依萍坐在床上,这才感觉到极度的疲惫。脚上的水泡已经破了,血肉模糊,但她顾不上处理,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才醒来。
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近处,村庄已经苏醒,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战士们在进行晨练。
一切都是新的,陌生的,但充满希望。
依萍走到桌前,打开包袱。里面没什么东西了,只有几件衣服,一点干粮。笔记本、文章、怀表,都留在了江南,留在了那棵柳树下。
但她还有笔,还有歌,还有一颗不屈的心。
她拿起那支旧钢笔,在桌上找到一张纸——是林雪留下的,背面还能写字。
她想了想,写下: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从上海到苏州,从江南到江北,一路逃亡,一路寻找。现在,终于找到了——不是避风港,是战场;不是终点,是起点。
笔还在,歌还在,希望还在。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传来歌声——是文工团在排练。歌声嘹亮,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那是《义勇军进行曲》。
依萍听着,眼眶湿润了。她轻轻跟着哼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