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春泥(1/2)
春耕结束的那天,依萍的手已经不能看了。
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一层薄薄的茧。手指关节处有几道裂口,浸了泥土,微微发炎,一动就疼。但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晚上回住处后,用温水小心清洗,涂上炊事班长老赵给的一点猪油——这是根据地常用的土法子。
“陆同志,你这手……”春妮来找她学歌时看见了,眼圈一红,“该歇歇的。”
“大家都一样。”依萍把手藏进袖子里,“春妮,你手上的茧比我的厚多了。”
春妮伸出手,那是一双真正劳动人民的手,粗糙,有力,关节粗大。“我打小就干活,习惯了。可你是城里来的,是文化人……”
“在这里,没有城里人乡下人,只有同志。”依萍认真地说,“我的手拿笔拿惯了,现在学拿锄头,总要有个过程。”
她说着,拿出那本已经快写满的笔记本:“来,今天教你新歌。我根据你娘的故事改了改歌词。”
春妮眼睛亮了,挨着依萍坐下。油灯的光晕染黄了两人的脸。
依萍轻轻哼唱起来,是那首《春天的种子》,但歌词做了改动:
“春天的风吹过山岗
娘在田里播种忙
手上有茧,心中有光
种下的是种子,生长的是希望
她说,等儿子回家
要把这丰收的粮食,煮一锅香
等女儿长大
要教她识字,教她歌唱
风霜雨雪都经过
战火硝烟都见过
可娘还在等,还在唱
歌声里有破碎的河山
也有不灭的星光
春天来了又走
娘老了,但土地不会老
种子埋下,总要发芽
就像希望种下,总要开花……”
春妮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她抓住依萍的手:“陆同志,这歌……这歌就是我娘。”
“也是千千万万个娘。”依萍轻声说,“春妮,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也是。”
那天晚上,春妮学会了这首歌。她的嗓音清亮,带着泥土的质朴,唱出来的感觉和依萍不一样——更踏实,更坚韧,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文工团排练时,春妮主动要求唱这首歌。林雪听了,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后说,“春妮唱主调,依萍和声。这首歌唱给根据地的妇女们,唱给所有在战争中坚持的母亲们。”
排练间隙,周明来找依萍,手里拿着一封信。
“武汉来的。”他压低声音,“通过地下交通线,辗转了两个月。”
依萍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信,信封已经磨损,字迹却熟悉——是文佩母亲的。
她的手有些抖,走到排练场外的老槐树下,才小心拆开。
信很长,写了四页纸。文佩的字迹依然娟秀,但能看出有些颤抖。她写武汉的情况,写疗养院的生活,写对女儿的思念。信里提到,尔豪去前线了,在国军某部当参谋;如萍在红十字会工作,最近订婚了,对方是个医生;梦萍在上海的教会学校读书,还算平安。
“依萍吾儿,”文佩在信末写道,“得知你在江北,母亲日夜悬心。但每思及你信中所述,又觉欣慰。我的女儿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倔强任性的孩子,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担当的人。母亲以你为荣。
“战火连天,生死难料。母亲不求你平安归来——在这乱世,平安是奢望。只求你不忘初心,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若有一日……母亲也会理解。
“另,你父亲托人捎来口信,说他一切都好,让你不必挂念。我想,他心中是有你这个女儿的,只是不知如何表达。
“春深了,武汉的樱花开了又谢。想起你小时候,最爱在苏州的园林里扑蝴蝶。那些日子,恍如隔世。
“望珍重。母字。”
信纸上有几处晕开的痕迹,像是泪痕。依萍读着读着,眼泪也掉下来。
尔豪上前线了。那个曾经骄纵的少爷,如今在战场上。如萍订婚了,对方是个医生——会是杜飞吗?还是别人?梦萍在读书,总算避开了原来的悲剧轨迹。父亲……他托人捎口信,这是第一次主动表达关心。
而母亲,那个温柔脆弱的母亲,如今在信中说“平安是奢望”,说“若有一日也会理解”。
战争改变了所有人。
“家里还好吗?”周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
依萍擦擦眼泪,把信小心折好:“还好。母亲在武汉,哥哥上前线了,妹妹们各有各的路。”
“那就好。”周明顿了顿,“其实我家里……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日本人占领北平后,他拒绝教日语课,被关了三个月。出来时身体垮了,去年冬天走了。母亲跟着姐姐去了四川。”
“对不起……”
“不用道歉。”周明望向远山,“这个时代,谁家没有故事?谁心里没有伤口?只是有的人说出来,有的人藏在心里。”
他转过头,看着依萍:“你的文章和歌词之所以打动人,就是因为你不回避这些伤口,但又能在伤口里找到光。这很难得。”
依萍摇摇头:“我只是写下看到的。”
“看到什么,选择写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周明说,“对了,小册子的反响比我们预期的还好。其他根据地来信,希望我们继续做下去。大后方也有报纸转载,据说还引起了讨论——关于敌后根据地的真实生活状态。”
“这是好事。”
“但也要小心。”周明压低声音,“领导找我谈话了,说我们的记录工作很重要,但要注意安全。日本人可能已经注意到这本小册子,会加强对我们根据地的渗透和破坏。”
依萍的心一紧:“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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