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生根(1/2)
“春天的种子”小册子引发的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四月中旬,一封来自苏中根据地的信辗转送到了周明手上。信是那边宣传部一位姓郑的干事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激动:
“……《春天的种子》已收到,同志们传阅后深受鼓舞。尤其文中‘播种本身就是抵抗’一句,已成为我们动员春耕生产的口号。不知作者陆依萍同志能否再写一篇关于妇女识字班的文章?我们这边许多女同志克服困难学习文化,故事很多,却苦于不知如何生动记录……”
周明把信拿给依萍看时,文工团正在排练新节目。依萍刚帮春妮调整完一段唱腔,手上还沾着道具用的红土。
“苏中根据地……”依萍擦了擦手,接过信仔细读,“这么远,小册子居然传过去了。”
“地下交通线比我们想象的畅通。”周明压低声音,“不止苏中,淮南、皖北都有人来信询问。领导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记录工程’做大,定期编印,作为各根据地之间的交流材料。”
依萍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雪走过来,手里拿着几页文件,“刚接到上级指示,成立一个临时宣传小组,负责收集、整理、编写敌后根据地生活纪实。周明同志任组长,陆依萍同志任副组长,再配两个识字、会画的同志。”
“我?”依萍有些意外。
“你的文章有温度,群众爱看。”林雪拍拍她的肩,“领导特别提到,你写春妮娘那篇,很多不识字的老大娘听了都掉眼泪。这种能打动人的文字,比干巴巴的报告有用多了。”
当天下午,宣传小组正式成立。除了周明和依萍,还有两个新同志:一个是十八岁的小赵,原本在文工团画布景,会画简单的素描;另一个是二十三岁的李秀英,现在是妇女识字班的老师,字写得端正,而且熟悉群众生活。
第一次小组会是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开的。四人席地而坐,中间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咱们的任务很明确。”周明说,“收集各根据地的好故事、好经验,编成小册子,互相学习,互相鼓舞。但不止于此——上级希望我们能办一份真正的报纸,哪怕一个月一期,哪怕只有几页纸。”
“报纸?”依萍心中一动。
“对,名字暂定《生根报》。”周明说,“取‘在群众中生根’之意。内容要接地气,要群众看得懂、喜欢看。可以是故事,可以是经验介绍,可以是快板、歌词,也可以教识字、教卫生常识。”
李秀英眼睛亮了:“这个好!咱们识字班的妇女们,就缺这种实用的读物。现在的识字课本太简单,就‘人、口、手’那几个字,学完了还是看不懂通知、写不了信。”
小赵怯生生地举手:“我……我可以画插图。虽然画得不好,但画个农具、画个生产场景还行。”
“这就够了。”周明点头,“咱们四个分工:我和依萍主要负责采访、写稿;秀英负责群众意见反馈,还有识字教材部分;小赵负责插画和版面设计。第一期,争取五月出来。”
任务定下后,依萍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但心里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报纸,哪怕是最简陋的报纸,也是一个阵地,一个声音。在这个被封锁、被隔绝的敌后,能有一份自己的报纸,能把大家的故事印出来、传开去,是多么重要的事。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地报纸,纸张粗糙,油墨模糊,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呐喊。现在,她有机会参与创造这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宣传小组开始了紧张的筹备。
依萍和周明分头采访。周明去了更远的村子,了解其他根据地的生产自救经验;依萍则留在本村,深入挖掘妇女识字班的故事。
她找到李秀英带的那个班。教室是借用的祠堂偏屋,二十几个妇女坐在小板凳上,年龄从十五六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黑板是用门板刷黑漆做的,粉笔是自制石灰条。课本是油印的小册子,已经翻得卷了边。
依萍坐在最后一排,听李秀英上课。
“今天学三个字。”李秀英在黑板上写:田、粮、家。
“田,咱们种地的田。”她指着窗外,“粮,田里长出来的粮食。家,咱们的家。”
妇女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些年纪大的,嘴唇哆嗦着,念得很吃力。
“李大娘,你写写看。”李秀英走到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身边。
李大娘接过木棍,在沙盘上写字。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田”字歪歪扭扭,但她很认真,一遍不行写两遍,两遍不行写三遍。
“好,有进步。”李秀英鼓励道。
下课后,依萍和李大娘聊起来。大娘六十二了,儿子参军走了三年,音信全无。媳妇病死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
“我学识字,是为了给我儿写信。”李大娘说,“万一……万一他回来了,或者捎信来了,我能看懂。我也要告诉他,家里有粮,孙子会认字了,让他放心。”
“您学得真好。”依萍由衷地说。
“好啥呀,笨得很。”大娘笑了,缺了两颗牙,“可我寻思,日本人能占咱的地,能抢咱的粮,总不能把咱学进脑子里的字也抢走吧?我多认一个字,就多一份本事,谁也拿不走。”
这话深深触动了依萍。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写的“播种本身就是抵抗”,现在看到了另一种抵抗——学习的抵抗,知识的抵抗。
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道:
“在这个被封锁的世界里,识字不再是简单的文化学习,而成了一种生存技能,一种尊严的宣示。当李大娘用颤抖的手写下‘田’字时,她写下的不仅是笔画,更是一个农民对土地的主权宣誓——这片田是我的,我认识它,我书写它。
“而妇女们学习识字,更有特别的意义。在传统中,妇女被排除在知识之外,‘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她们坐在祠堂里,手拿粉笔,学习书写自己的名字、家庭、生活。这本身就是解放,是打破千百年的枷锁。
“《生根报》要做的,就是记录这种解放,推动这种解放。不仅报道她们的学习,更要成为她们学习的工具——用她们看得懂的语言,写她们关心的事,教她们需要的字。”
写到这里,依萍有了新想法。她找到李秀英和周明,提出《生根报》第一期应该有个“识字专栏”,但内容和形式要革新。
“不应该是‘人、口、手’那种脱离生活的字。”依萍说,“应该教她们最想学、最实用的字。比如李大娘想给儿子写信,我们就教‘平安’、‘回家’、‘粮食’;春耕时节,就教‘种子’、‘播种’、‘丰收’;妇女关心的,就教‘健康’、‘孩子’、‘纺织’。”
李秀英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样大家学起来有劲,学了就能用。”
周明也赞同:“还可以配小故事。比如教‘平安’二字,就写一个母亲盼儿平安归来的小故事;教‘丰收’,就写春耕生产的故事。既学了字,又受了教育。”
小赵插话:“我可以给每个字配个小插图。‘平安’就画个月亮,
思路打开了,四人都兴奋起来。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白天采访收集素材,晚上围坐在油灯下讨论、编写、画图。
依萍负责编写“识字专栏”的故事。她写了三个小故事:
第一个叫《等信》,写李大娘学识字盼儿信的故事。文章很短,只有三百多字,但用了大量口语,像拉家常。重点教“平安”、“回家”、“母亲”这几个字。
第二个叫《春播》,写春妮和妇女们春耕的故事。教“种子”、“土地”、“希望”。
第三个叫《识字班》,写一个叫冬梅的年轻媳妇,原本不敢来识字班,怕丈夫反对,后来在大家鼓励下参加了学习,还当上了小组长。教“学习”、“进步”、“妇女”。
每个故事后面,都有对应的生字和简单解释,还有小赵画的插图。冬梅的故事配的插图是一个妇女在灯下写字,旁边一个小女孩趴着看,画面温馨。
编写过程中,依萍遇到一个难题:如何平衡真实与保护。冬梅确有其人,但她的丈夫确实反对她上识字班,还打过她。这些要不要写?
“写,但处理一下。”周明想了想,“不写具体打骂,只写‘丈夫不理解’,写冬梅如何用行动改变丈夫的看法。这样既真实,又给了希望——很多妇女面临同样的问题,需要看到改变的可能性。”
依萍照做了。她写冬梅学会记账后,帮家里理清了债务;学会读报后,能给丈夫讲根据地的新闻。渐渐地,丈夫从反对变成了支持,还说“我媳妇有文化了,是好事”。
写完这个故事,依萍想起了这个时代的无数妇女,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文佩母亲识文断字,却一生依附他人;如萍、梦萍有机会受教育,但选择的路不同。而她,在这个特殊的时空里,正参与着一场最朴素的妇女解放——让不识字的大娘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让不敢出门的媳妇走进课堂。
这就是扎根,在最贫瘠的土壤里,种下知识的种子。
五月初,《生根报》第一期的稿子基本齐了。除了“识字专栏”,还有周明写的生产经验交流,依萍写的根据地生活速写,小赵画的春耕组图,以及文工团新歌词选登。
但就在准备送印的前一天,出了意外。
傍晚时分,李秀英急匆匆找到依萍,脸色发白:“冬梅……冬梅被她丈夫打了。”
“怎么回事?”依萍心一沉。
“今天冬梅来识字班晚了,脸上有伤。我问她,她支支吾吾,后来才说,她丈夫昨天看到她写字的笔记本,上面有‘妇女解放’几个字,就发火了,说她不守妇道,把本子撕了,还打了她。”
依萍的手握紧了。她写的故事,冬梅的丈夫看到了,不仅没有像故事里那样转变,反而变本加厉。
“冬梅现在怎么样?”
“在卫生所,伤不重,但……但说不来识字班了。”李秀英眼圈红了,“都怪我,不该让她当小组长,太显眼了。”
“不怪你。”依萍站起来,“我们去看看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