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蛰伏(1/2)
进山的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没有正经的路,只有采药人和野兽踩出的小径,陡峭处得手脚并用。队伍里老人孩子多,走得慢,天光大亮时,才走出七八里地。回头还能看见村庄的方向,但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不能停,继续走。”带队的民兵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姓张,大家都叫他张队长,“鬼子扫荡一般是天亮出发,咱们得在他们进山前,走到二道沟。”
二道沟是更深的山坳,那里有事先挖好的隐蔽洞和储备粮。
依萍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大娘,大娘姓刘,儿子在前线,家里就她一个人。刘大娘走几步就喘,但很硬气:“陆同志,你别管我,我能走。”
“没事,我扶着您。”依萍说。她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湿,手上又添了新伤——刚才拉一位摔倒的孩子时,被石头划破了。
周明在前面帮着背孩子的妇女轮流抱孩子。他原本背着相机和少量药品,现在胸前又多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娃娃不认生,趴在他肩上睡得口水直流。
春妮没跟妇孺队走,她和民兵一起留在村里做最后的坚壁清野。依萍想起临别时春妮塞给她一个小布包,低声说:“陆同志,这个你帮我带着。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交给我娘。”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一本卷了边的识字课本,和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是《生根报》第一期,春妮娘故事的那一页。
“别说傻话,你一定能回来。”依萍当时说。
但此刻走在山路上,想着村庄可能面临的命运,谁心里都没底。
中午时分,队伍到达第一个临时休息点——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大家瘫坐在地上,拿出干粮分着吃。干粮是出发前发的,每人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点咸菜疙瘩。水是山泉水,用竹筒接了喝。
依萍把饼子掰了一半给刘大娘,大娘推辞,依萍硬塞给她:“您年纪大,多吃点。”
正吃着,前面探路的民兵气喘吁吁跑回来:“张队长,不好了!去二道沟的路上发现鬼子!”
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队长脸色一变:“多少人?多远?”
“大概一个小队,十几个人,带着军犬。离这儿不到三里地,正朝这边搜过来!”
人群开始骚动,有孩子吓得哭起来。张队长当机立断:“改道!不去二道沟了,往老鹰崖走!”
“老鹰崖?”有人惊呼,“那路更险啊!”
“险也得走!鬼子有狗,顺着味就能追来!”张队长站起来,“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快!”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几乎是慌不择路。老鹰崖在更深的山里,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全是乱石和陡坡。几个老人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年轻的妇女们轮流搀扶、背驮。
依萍和刘大娘落在后面。刘大娘喘得厉害,脸色发白:“陆同志,你……你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一起走。”依萍咬牙,半扶半抱着大娘继续前进。
身后隐约传来狗吠声。鬼子真的追上来了。
“快!前面有个山洞!”张队长在前面喊。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张队长指挥大家:“快进去!别出声!”
几十个人挤进山洞,洞口小,里面却很深,能容下所有人。大家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狗吠声越来越近,还能听到日本兵的说话声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依萍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紧紧握着刘大娘的手,感觉到老人手心的冷汗。
狗在洞口附近停了下来,狂吠不止。一个日本兵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日语,接着是拨弄藤蔓的声音。
洞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有婴儿要哭,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
依萍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大上海的舞台,苏州的老宅,武汉的疗养院,根据地的油灯……还有文佩母亲信上的泪痕,春妮塞给她布包时的眼神,冬梅学会写名字时的笑容。
如果死在这里……她不怕死,从跳下苏州河那一刻起,生死已经看淡。但遗憾是有的——还有那么多故事没记录,那么多人没等到胜利,她写的那些文字都被烧成了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另一阵动静。是枪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日本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狗吠声渐远。张队长贴着洞口听了很久,才松口气:“是咱们的民兵!他们在那边制造动静,把鬼子引开了!”
洞里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是后怕的释放。
“还不能出去。”张队长说,“鬼子可能会杀回马枪。咱们就在这里等天黑。”
山洞里暗下来,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光。大家靠在一起,分享所剩不多的干粮和水。没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联结在黑暗中建立——共同的危险,共同的忍耐,共同的希望。
依萍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这是她唯一没销毁的东西。本子不大,铅笔只剩短短一截。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写点什么,但看不见。
“陆同志,你要写字?”旁边的周明低声问。
“嗯,想把刚才的事记下来。”
周明沉默片刻:“我这儿有盒火柴,但不能多用,最多划一根。”
“一根就够了。”
嗤啦一声,火柴亮了。微弱的光照亮依萍的脸,也照亮周围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她快速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六月十七,避敌于山洞。群众安,民兵引敌。生之顽强。”
火柴熄灭了,但那些字已经印在纸上,更印在心里。
“你总是要记。”周明在黑暗中说。
“因为要记住。”依萍说,“记住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天黑透后,张队长派两个人出去探路。一个时辰后回来,说鬼子已经撤出这片山区,往东去了。
“可能是去找主力部队了。”张队长判断,“咱们抓紧时间,连夜往老鹰崖转移。那里更隐蔽,鬼子一般不去。”
队伍再次出发。夜色中的山路更难走,但有了月光,比白天隐蔽。大家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刘大娘实在走不动了,依萍和周明轮流背她。老人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伏在背上时,依萍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
“陆同志,”刘大娘在依萍耳边轻声说,“我儿子……叫刘铁柱。在八路军115师。你要是以后能见到他,告诉他,娘好好的,让他别惦记。”
“您自己跟他说。”依萍说,“等胜利了,他回家,您亲口说。”
“我怕……等不到那天了。”大娘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但没关系,我知道他在打鬼子,知道咱们中国能赢,这就够了。”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凌晨时分,终于到了老鹰崖。这里是一处绝壁下的平台,有几个天然岩洞,还有事先储备的粮食和水。先到的民兵已经生起了火——在深处的小洞里,烟通过石缝散出去,外面看不见。
大家终于能真正休息了。伤员被安置在干燥处,妇女们烧水煮粥,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依萍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检查刘大娘的脚——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发炎红肿。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找出一点草药,这是临行前卫生员给的。
“大娘,忍一忍。”她小心地给大娘清洗、上药。
“陆同志,你手真巧。”刘大娘看着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依萍顿了顿:“以前……在上海唱歌。”
“唱歌?”大娘笑了,“怪不得你说话好听。那你唱一个?”
周围几个没睡的妇女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期待。在这深山野岭,在刚刚逃过追捕的夜里,歌声或许是最好的慰藉。
依萍想了想,轻轻哼唱起来。不是舞台上的那些歌,也不是激昂的抗战歌曲,而是她前世记忆里的一首小调,歌词简单,旋律温柔:
“月儿弯弯照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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