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渡河(2/2)
陈连长脸色一变:“是信号!鬼子要进攻了!你们快走!”
他叫来一个战士:“小刘,带他们从后路撤!快!”
小刘是个瘦小的年轻人,背着一支比他高的步枪:“跟我来!”
依萍和周明跟着小刘往后方撤。刚走出战壕,就听见对岸传来炮弹的呼啸声。
“卧倒!”小刘大喊。
三人扑倒在地。炮弹在附近爆炸,泥土和碎石雨点般砸下来。依萍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
“快起来!继续跑!”小刘拉起他们。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后方跑。炮弹在身后不断爆炸,每一次爆炸,大地都颤抖一下。依萍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但她强迫自己跑,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跑在前面的小刘停住了。他转过头,脸色煞白:“坏了!”
“怎么了?”
“前面有鬼子!一小股,从侧面摸上来了!”
依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几十米外,十几个日本兵正端着枪往这边来。距离太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
“往回跑!”小刘当机立断。
但后面是炮火覆盖区,往前是鬼子。他们被困在中间了。
小刘迅速观察地形,指着水沟的一个拐弯处:“那里!躲进去!”
三人连滚带爬地躲进水沟拐弯处。这里是个死角,暂时安全,但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
小刘端起枪,声音发颤:“我……我掩护你们。你们找机会往右跑,那边有片树林,进了林子就有机会。”
“不行!”周明说,“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小刘的眼睛红了,“我答应连长,要把你们安全送出去。陆同志,周干事,你们是文化人,活着比我有用。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鬼子已经发现他们了。日语喊声响起,子弹打在水沟边缘,激起一串尘土。
小刘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来,对着鬼子方向开了一枪,然后转身往左跑——那是相反的方向,是为了引开敌人。
“小刘!”依萍想拉住他,但没拉住。
鬼子果然被吸引了,大部分朝小刘追去。只有两三个继续往这边搜索。
周明拉着依萍:“快走!”
他们往右跑,拼命跑。身后的枪声很密,有鬼子的三八大盖,有小刘的步枪。跑出几十米后,依萍回头看了一眼——小刘已经倒在了一片灌木丛边,一动不动。
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但她不能停,只能继续跑。
终于跑进了树林。树林很密,暂时安全了。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依萍的肺像要炸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小刘他……”她说不下去了。
周明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他是为了救我们。”
沉默。只有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停了。战斗结束了,不知道谁赢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柱二柱找来了。他们满脸是汗,看见依萍和周明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可找到你们了!”大柱说,“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四人迅速撤离。回去的路走得更快,因为恐惧给了他们力量。下午时分,他们回到了老赵叔家。
老赵叔听说小刘牺牲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孩子……是渡口村的。爹娘都被鬼子杀了,参军报仇。才十八岁。”
依萍的眼泪又掉下来。十八岁,和她穿越时的依萍一样大。本该上学的年纪,却死在战场上,为了救两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依萍写下了渡口之行的全部经历。她写陈连长平静的叙述,写那些牺牲战士的名字和遗言,写小刘最后的选择。她写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真实。
写到小刘时,她停笔了很久。最后她写道:
“小刘,十八岁,渡口村人。父母双亡,参军一年。今日为掩护我等,引敌而去,中弹牺牲。临终何言,未知。只知其背向敌人,面朝家乡。其牺牲也,非为宏愿,非为功名,只为一句承诺:‘我送你们出去。’
“战争中有多少这样的小刘?无墓无碑,无传无记,如秋叶飘零,归于尘土。然每一片落叶,皆曾青翠;每一个无名者,皆曾有生。记录之责,即在于此——让落叶有痕,让无名者有名。
“今执笔,手犹颤。非惧也,乃重也。一字一句,皆负人命,皆承鲜血。不敢轻,不敢怠。
“夜深,雨复起。想渡口战场,血水混入雨水,渗入大地。来年春,或有野花开放,红如血,艳如霞。那是战士们的魂,在说:我们活过,我们战斗过,我们不曾白死。”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窗外雨声淅沥,如泣如诉。
周明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姜汤:“喝点,驱寒。”
依萍接过碗,手还是抖的。
“还在想小刘?”周明在她对面坐下。
“嗯。”依萍喝了口姜汤,辣的,暖的,“我在想,如果我们今天死在那里,会有人记得我们吗?会有人为我们写点什么吗?”
“会。”周明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会记住死去的人。只要有人记住,他们就没有白死。”
“那你呢?”依萍突然问,“如果你死了,希望被记住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我希望……被记住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做过的事。比如,我拍的那些照片,我写的那些文章。那些东西如果能留下来,能让人看到这个时代的真实,那我就没白活。”
依萍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放晴。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照亮湿漉漉的大地。
老赵叔带来消息:昨晚渡口又打了一仗,鬼子被击退了,渡口还在咱们手里。
“小刘的遗体找到了。”老赵叔说,“已经埋了。就在渡口边的山坡上,和他牺牲的战友们埋在一起。”
依萍和周明去看了那个山坡。那是一片新坟,几十个土堆,没有墓碑,只有木牌,上面用炭写着名字。小刘的坟在最边上,木牌上的字很新:“刘小栓,十八岁,渡口村人,民国三十年九月初四牺牲。”
依萍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句话,折成一只纸鹤,放在坟头。
纸上写的是:“小刘同志:你送我们出来了。谢谢你。我们会记住你,会写下你的故事。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有学可上,有家可归,有和平可享。陆依萍敬挽。”
风起,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
回根据地的路上,依萍一直沉默。她在想很多事:战争的残酷,生命的脆弱,记录的重量,责任的担当。
快到村口时,她突然问周明:“你说,咱们的文艺汇演,还有必要去吗?”
“为什么这么问?”
“和前线比起来,舞台上的表演……是不是太轻了?”
周明想了想:“轻重不在形式,在心。如果咱们的演出,能让后方的人了解前线的真实,能鼓舞更多的人支援前线,那就不轻。而且——”他顿了顿,“艺术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它能凝聚人心,能传递希望,能让人在黑暗中看到光。”
依萍懂了。前线和后方,战场和舞台,都是抗战的一部分。记录战争是责任,用艺术鼓舞人也是责任。
回到村里,林雪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松了口气。听说小刘的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要把他的故事演出来。在文艺汇演上。”
“可是汇演推迟了……”
“雨停了,路通了。”林雪说,“刚接到通知,汇演改到九月十五,在县里举行。我们还有十天时间准备。”
十天。依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要写一个新剧本,关于渡口,关于小刘,关于那些无名的牺牲者。
这可能是她写过的最难的剧本,但也是最重要的。
因为有些故事,必须被讲述。
有些名字,必须被记住。
有些光,必须在黑暗中亮起。
而她,是那个执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