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春讯(2/2)
“同志们,我叫沈文心,上海人,圣约翰大学新闻系学生。”她自我介绍,“我来根据地,是为了参加抗战,用我的笔为民族解放贡献力量。我有很多不懂的,请大家多多指教。”
大家鼓掌欢迎。春妮第一个站起来:“沈同志,你会唱歌吗?”
沈文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一点,但唱得不好。”
“那没事,陆同志教你。”春妮说,“陆同志可会教歌了。”
依萍也笑了:“欢迎沈同志。咱们这里条件艰苦,但大家很团结。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欢迎会结束后,依萍带沈文心去住处——暂时和春妮住一间屋。路上,沈文心问:“陆同志,你也是从大城市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还有……气质。”沈文心说,“你说话有上海腔,但又不完全像。而且你看书、写字的样子,不像农村出身。”
依萍笑了笑:“我以前在上海呆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就是根据地的一员。”
“你真了不起。”沈文心由衷地说,“能在这里坚持下来,还做了这么多事。我听春妮说了,你办报纸,写文章,教唱歌,还上山采药。我要向你学习。”
“互相学习。”依萍说,“你从上海来,见过更大的世界,一定有我们可以学习的地方。”
安顿好沈文心,依萍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拿出周明送的那个笔记本,想给他写信,告诉他今天的新鲜事。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周明的信还没来,上次的信是半个月前收到的。延安到江北,千里迢迢,信使在路上要冒着生命危险。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牙很细,像一道银钩,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远处的山峦黑魆魆的,像沉睡的巨兽。
春天真的要来了。她能感觉到——风里的寒意不那么刺骨了,夜里能听到虫鸣了,早晨的霜也薄了。
而新的同志来了,带来了新的故事,新的力量。
她想起沈文心说的:“我想用我的笔,记录这场战争,揭露日本人的暴行,鼓舞中国人的斗志。”
和自己多么像。但又不一样——沈文心是土生土长的这个时代的人,她的仇恨更直接,她的选择更彻底。而自己,是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来的,有更多的比较和思考。
但无论如何,她们现在走在同一条路上。
第二天,沈文心正式加入工作。依萍让她先熟悉环境,跟着春妮去识字班,跟着二柱去民兵队,跟着王大爷下地。沈文心很认真,拿着个小本子,不停地记。
三天后,她交给依萍第一篇稿子——写的是识字班的故事。题目叫《灯火》。
“在江北的这个小小村庄,每到夜晚,总有一处窗户亮着灯。那是妇女识字班的教室。”
“走进去,你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二十几个妇女,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围坐在油灯下。她们的手粗糙,长满老茧,握笔的姿势笨拙,但眼神专注。”
“她们学写自己的名字,学写‘中国’‘抗战’‘妇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遍又一遍。写错了,擦掉重来;不会写,互相教。”
“为什么要学?一个叫李大娘的说:‘我要给前线的儿子写信,告诉他,娘会写字了。’一个叫冬梅的年轻媳妇说:‘我不想当睁眼瞎,我想看懂通知,看懂报纸。’”
“灯油很珍贵,但她们舍得点;时间很宝贵,但她们舍得花。因为她们知道,识字不是个人的事,是妇女解放的事,是民族觉醒的事。”
“那一盏盏油灯,照亮的不只是书本上的字,更是千百万中国妇女心里的路。”
“灯火虽微,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正如这些妇女,一个个看似弱小,但团结起来,就能顶起半边天。”
依萍读完,心里很震撼。沈文心的文字很干净,很克制,但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特别是最后那一段,把灯火和妇女解放联系起来,很有深意。
“写得好。”她对沈文心说,“特别是最后一段,升华得自然。”
沈文心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真这么想的。那天晚上去识字班,看见那些大娘大婶在油灯下认字的样子,我很感动。在上海,我也参加过夜校,但那里的学生多是工人、小贩,为了谋生而学。这里的妇女,是为了更崇高的目标而学。”
“这就是根据地的特点。”依萍说,“大家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集体,为了国家。”
“所以我想留在这里。”沈文心认真地说,“这里有真正的抗战,有真正的觉醒。我的笔,应该为这样的人和事服务。”
从那天起,沈文心正式成为《生根报》的编外记者。她采访勤奋,写作迅速,很快就成了依萍的得力助手。她的视角很独特——从上海来的知识分子,看根据地的角度和本地人不一样,能发现很多被忽略的细节。
她写民兵训练,不只写他们的英勇,还写他们的恐惧和成长;她写群众生产,不只写他们的勤劳,还写他们的智慧和互助;她写妇女生活,不只写她们的苦难,还写她们的坚韧和希望。
每写完一篇,她都拿给依萍看。依萍提意见,她虚心接受,但坚持自己的风格。两人的合作很默契,像认识了很久。
二月中旬,周明的第三封信终于到了。
这次的信更厚,有七八页纸。周明写了很多延安的见闻——他们去听周恩来作报告,去参观边区工厂,去和农民一起开荒。他还写了学习心得,写了对宣传工作的新认识。
“依萍,在延安学习这几个月,我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宣传工作的本质。”他写道,“不是简单的说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传播真理,启迪思想,鼓舞斗志。你做的《生根报》,你写的那些故事,就是最好的宣传。”
“我还学了一句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们的文章,要写群众的生活,说群众的话,解群众的惑。你的《渡口纪事》,你的妇女故事,都做到了这一点。”
“春天来了,延安这边也开始春耕了。我们学员也要参加劳动,一手拿笔,一手拿锄头。老师说,这是知识分子和工农结合的最好方式。”
“你们那边呢?春耕开始了吗?《她们》那本小册子写得怎么样了?沈文心同志工作还适应吗?听说她很能干,你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最近学习任务重,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常写信。但我会一直惦记着你,惦记着根据地。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申请了提前结业,想早点回江北。但能不能批准,还不知道。如果批准了,也许夏天就能见面。”
“盼春,盼重逢。”
信的末尾,又是一行小字:“新雕的木鸟完成了,比上次的好看些。等你看到时,希望战争已经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在阳光下看它飞翔。”
依萍读着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一丝酸楚。周明在进步,在成长,在想着回来。而她,也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着。
她立刻开始写回信。写沈文心的到来,写《她们》小册子的进展,写根据地春耕的准备,写群众对春天的期待。她也写了对延安的向往,写了对重逢的期盼。
“春天真的来了。昨天和王大爷去地里,土已经松了,能种了。王大爷说,今年要多种些粮食,支援前线。”
“沈文心同志很能干,文章写得好,群众工作也做得好。她带来了新的视角,新的想法。我们现在一起编《生根报》,一起采访,一起写作。虽然你不在,但工作没有停滞,反而更有活力了。”
“《她们》的小册子已经写了二十五篇,还在继续。苏作家来信说,等写完了,她帮忙在大后方出版。如果能出版,这些普通妇女的故事就能被更多人看到,这对妇女解放、对抗战宣传都有意义。”
“你申请提前结业,我很感动,但不要勉强。在延安好好学习,机会难得。我在这里很好,同志们都很照顾我。虽然有时候会想你,但我知道,我们在做同样重要的事。”
“木鸟我天天看,它陪着我度过很多个夜晚。你雕的新鸟,我等着。但更重要的,是你平安归来。”
“春天来了,希望也来了。让我们一起,等待那个阳光普照的日子。”
信写完后,她像往常一样,小心地封好,交给交通员。
送走信,她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墙角的草芽已经绿了一小片,不知名的小花开了,淡紫色的,很小,但很精神。
春妮跑过来,脸兴奋得通红:“陆同志!沈同志!好消息!县里来通知,说要办春季生产动员大会,让咱们文工团准备节目!”
沈文心也从屋里出来:“春季生产动员大会?”
“对!”春妮说,“每年开春都办,鼓舞士气,布置生产任务。今年特别重要,因为要支援前线大反攻!”
依萍和沈文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芒。
春天来了。新的任务来了。新的希望也来了。
而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用笔,用歌,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为了这个春天,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们。
依萍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希望的味道。
她笑了。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