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夏课(2/2)
争论了一会儿,老师总结:“国际形势要关注,但立足点要放在自力更生上。咱们根据地能坚持,靠的就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上午的写作课,老师就是方敏。她讲课很生动,不照本宣科,而是用大量实例——有鲁迅的小说,有赵树理的通俗文学,有根据地的墙报、快板、民谣。她特别强调:“文艺要为群众服务,就要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说群众听得懂的话。”
讲到根据地文艺时,她让沈文心介绍《生根报》的经验。沈文心有些紧张,但讲得很实在——怎么采访,怎么写稿,怎么让群众参与。讲完后,方敏带头鼓掌:“大家听到了吗?这就是活生生的实践。理论要联系实际,沈文心同志做得很好。”
下午实践课,创作班的任务是写一篇反映夏收的短文,晚上交。依萍和沈文心一组,决定写王大爷扬场的故事。
她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讨论。沈文心先写初稿,依萍修改。写得很顺利,因为故事太熟悉了,人物太鲜活了。不到两小时就写完了,题目就叫《扬场》。
傍晚交作业时,方敏当场看了几篇,特别表扬了《扬场》:“这篇写得好。不仅写了农活的技术,更写了人的精神。‘风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这句话可以引申出很多含义——工作方法,宣传策略,甚至为人处世。小故事,大道理。”
沈文心很高兴,但很谦虚:“是王大爷说得好,我们只是记录下来。”
“记录得好也是本事。”方敏说,“很多写作者的问题就是,要么照搬生活,缺乏提炼;要么脱离生活,空发议论。你们这篇,既有生活,又有提炼,很难得。”
晚上是自习,但很多人没在教室,而是三三两两在院子里聊天。夏夜凉爽,星空明亮,是个交流的好时候。
依萍和沈文心在梧桐树下坐着,看星星。远处传来歌声,是表演班的在练歌,唱的是《黄河大合唱》,气势磅礴。
“陆同志,你说,”沈文心忽然问,“咱们写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听国统区的人聊天,他们说,文艺就是文艺,不要老想着改变什么。艺术有独立性,不应该成为政治的附庸。”
依萍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看?”
“我……我不知道。”沈文心说,“在上海时,我也觉得文艺应该独立,应该超越政治。但现在,我看到根据地群众那么需要精神食粮,看到咱们的文章、戏剧真的能鼓舞人、教育人,我又觉得文艺应该为现实服务。”
“这两者不矛盾。”依萍说,“文艺当然有独立性,有艺术规律。但在这个民族存亡的关头,文艺工作者有责任用手中的笔、口中的歌,为抗战服务,为人民服务。这不是降低艺术,恰恰是让艺术更有生命力——因为它扎根在现实的土壤里,反映的是时代的脉搏。”
沈文心若有所思:“就像王大爷扬场,既要懂风,又要懂麦。文艺工作,既要懂艺术,又要懂时代,懂人民。”
“对。”依萍笑了,“你悟得很快。”
正说着,二柱走过来,表情有些苦恼。
“二柱,怎么了?”依萍问。
“方老师让我演个新角色。”二柱挠挠头,“是个知识分子,从国统区投奔根据地的。我……我演不像。我没见过知识分子,不知道他们怎么说话,怎么走路。”
沈文心笑了:“我就是知识分子啊。你看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
“那不一样。”二柱说,“你是咱们自己的知识分子,已经改造好了。戏里那个是刚来的,还有很多小资产阶级毛病。”
“这倒也是。”沈文心想了想,“要不,咱们去找国统区来的学员聊聊?观察观察?”
二柱眼睛一亮:“好主意!”
三人找到国统区学员住的地方。那几个学员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他们,有些意外,但很客气地招呼。
聊起来才知道,他们大多是重庆、成都等地的大学生或文艺青年,这次是受国民党政府派遣,来“交流学习”的。谈话很谨慎,互相试探,但渐渐也聊开了一些。
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说:“其实我们来之前,对根据地很好奇。国民党那边宣传说你们‘共产共妻’,‘破坏传统文化’。但来了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们看到了什么?”沈文心问。
“看到了……活力。”男学员想了想说,“虽然条件艰苦,但人们精神饱满,有信仰,有干劲。不像国统区,很多人醉生梦死,悲观失望。”
“但也有问题。”另一个女学员说,“你们的文艺太政治化了,缺乏艺术性。”
“那是因为我们的文艺要为抗战服务。”沈文心说,“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还能只顾艺术性吗?”
“但艺术性也很重要啊。”女学员说,“没有艺术性,谁爱看?”
争论起来,但气氛还好,是学术讨论,不是政治攻击。二柱在旁边静静听着,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动作、语气。
聊到很晚才散。回去的路上,二柱说:“我有点感觉了。知识分子说话就是不一样,爱用新词,爱讲道理,有时候还有点……矫情?”
沈文心笑了:“对,就是这个感觉。但你演的时候要注意,不能丑化。他们是来投奔光明的,虽然有缺点,但是进步的。”
“我懂。”二柱点头,“就像你刚来时,也有缺点,但本质是好的。”
沈文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二柱,你学会观察生活了!”
三人都笑了。笑声在夏夜里传得很远。
培训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学习、讨论、实践,虽然累,但充实。依萍和沈文心的写作都有很大提高,春妮学会了新歌新舞,小赵的画技进步了,二柱的表演越来越自然。
国统区的学员也慢慢融入。一起上课,一起劳动(培训班也安排劳动课,种菜、打扫),一起排练节目。虽然立场不同,但都是年轻人,都有爱国心,渐渐也能坦诚交流。
培训过半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上形势教育课,老师讲皖南事变的真相。讲得很详细,很客观,既揭露国民党顽固派的罪行,也分析事变的教训。国统区的学员听得很认真,有些人表情复杂。
课后,那个戴眼镜的男学员找到依萍和沈文心:“陆同志,沈同志,我能跟你们谈谈吗?”
三人走到僻静处。男学员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问个问题,你们要如实回答。”
“你问。”
“皖南事变……真的是国民党主动进攻吗?不是新四军违反军令?”
沈文心刚要说话,依萍按住她,平静地说:“李明同志,你既然问了,说明你心里有怀疑。我建议你多看看事实——事变前新四军在敌后坚持抗战的战绩,事变后全国各界包括国民党内进步人士的抗议,还有国际舆论的反应。事实胜于雄辩。”
李明沉默了。良久,他说:“其实……我在重庆时,听到的版本完全不同。说新四军不听指挥,要造反,所以必须剿灭。但我来根据地这些天,看到听到的,让我开始怀疑那个版本。”
“怀疑是思考的开始。”沈文心说,“但要有勇气面对真相,哪怕真相很残酷。”
“我明白。”李明点点头,“谢谢你们。”
他走了。沈文心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可能会转变。”
“希望如此。”依萍说,“多一个明白真相的人,就多一份力量。”
培训的最后一周,要排结业汇报演出。各班出节目,创作班出剧本,表演班表演,美术班负责布景。大家都很投入,日夜排练。
依萍和沈文心写的剧本叫《选择》,讲一个国统区的文艺青年来到根据地,从迷茫到坚定的转变过程。人物有原型——就是李明他们。剧本写得真实,不美化,不丑化,就是展现一个普通人在时代大潮中的思考和选择。
李明主动要求演男主角。他说:“这个角色,我来演最合适。因为那就是我。”
排练很顺利。李明演得很投入,因为他在演自己。二柱演一个根据地老战士,朴实、坚定,是引导者。两人的对手戏很有张力。
汇报演出那天,礼堂坐满了人——培训班全体学员,县里领导,还有部分群众代表。气氛很隆重。
《选择》是压轴节目。当李明扮演的文艺青年说出最后那段独白时,很多国统区的学员都流泪了。
“我曾经以为,文艺应该远离政治,保持纯洁。但在这个民族存亡的关头,我终于明白:没有国家的独立,没有民族的解放,文艺的纯洁只是一句空话。我选择来到这里,选择把笔和生命,献给这片土地,这些人民。因为只有在这里,我看到了中国的希望。”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李明站在台上,深深鞠躬。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培训结束了。结业典礼上,领导讲话,颁发结业证书。国统区的代表也讲话,语气比来时诚恳多了:“这次学习,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中国,一个充满希望和活力的中国。我们会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带回去,告诉更多的人。”
散会后,大家依依惜别。李明找到依萍和沈文心:“谢谢你们。这次培训,改变了我。”
“是你自己改变的。”沈文心说。
“不,是你们,是这片土地,这些人。”李明说,“回去后,我会用我的笔,写真实的报道,告诉国统区的人们:在中国,还有这样一片土地,这样一群人,在为民族的未来奋斗。”
“保重。”
“保重。”
分别总是伤感的。但大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分别。未来,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还会继续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回根据地的路上,五个人都很沉默。一个月的高强度学习,让大家成长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
走到村口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村庄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孩子嬉闹——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同了。
因为她们不同了。
林雪和王大爷他们在村口等着。看见她们回来,迎上来:“回来了?学习怎么样?”
“很好。”依萍说,“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林雪笑了,“休息两天,然后咱们开个会,把学到的东西分享给大家,把工作搞得更好。”
“好!”
回到住处,依萍放下行李,走到窗前。窗外,田野正在准备秋播。麦茬地里,已经有人在翻地了。远处,民兵在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又焕发着新的生机。
而她,带着新的知识和思考,回到了这片土地。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她已经准备好了——用笔,用歌,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为了这片土地,这些人民,这个时代。
她拿出周明送的那只木鸟,握在手里。木头温润,像有了生命。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我会做得更好。”
窗外,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