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展痕(2/2)
这个“真实”说得意味深长。周明听出了弦外之音——国民党那边的宣传,往往是美化过的,摆拍的。而这里的照片,太真实了,真实到有些“不体面”:破旧的衣服,简陋的环境,粗糙的双手。
“我们只记录真实。”周明说,“抗战是艰苦的,根据地是困难的,但人民是坚强的。这就是真实。”
记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们又看了一会儿,走了。
沈文心有些担心:“周干事,他们会不会做文章?”
“让他们做。”周明说,“真实的东西,不怕人看。而且,他们越是想抹黑,越说明咱们做对了。”
展览结束后,周明开始教二柱摄影。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拿相机,怎么对焦,怎么用光。二柱学得很认真,虽然不识字,但悟性高,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技巧。
“摄影最重要的是什么?”周明问。
二柱想了想:“把人和事照清楚?”
“不止。”周明说,“是要照出‘魂’。一个人的魂,一件事的魂,一个时代的魂。你看这张,”他拿起王大爷的照片,“为什么打动人?因为照出了王大爷对土地的感情,那种一辈子的相依为命。”
二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拍的时候,不要想‘我在拍照’,要想‘我在看’。看这个人的眼睛,看这件事的关键瞬间,看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看懂了,再按快门。”
依萍在旁边听着,觉得周明说得真好。摄影和写作一样,都是观察和理解的功夫。
除了教摄影,周明也开始整理要带走的资料。他把这半年拍的所有底片都冲洗了两份,一份留下,一份带走。照片也分类整理,贴上标签:生产、学习、民兵、妇女、儿童……
依萍帮他整理文字资料。两人在灯下工作到深夜,一张张照片,一篇篇文章,都是这大半年的心血。
“这张是春耕时拍的。”周明拿起一张照片,“你看,王大爷弯腰的弧度,多美。像一张弓,蓄满了力。”
“这张是扫荡后拍的。”依萍指着一张废墟的照片,“当时看着真难受,但现在看,废墟上已经长出了草。”
“时间能治愈很多,但记录能让治愈的过程被看见。”周明说。
整理到李大娘识字的那张照片时,依萍停下笔:“周明,你去前线后,要多写信。不光是给我,也给文心、春妮她们。她们把你当老师,当哥哥。”
“我会的。”周明说,“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拍照片,写见闻,寄回来。你们可以登在《生根报》上,让群众了解前线。”
“那会很危险吧?前线信件不好寄。”
“再危险也要寄。”周明坚定地说,“信息就是力量。后方知道前线在干什么,才有方向;前线知道后方在支持,才有力量。”
依萍点点头。她相信周明能做到。就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周明开始收拾行装。相机,胶卷,笔记本,笔,还有那两只木鸟——他带走雄鸟,雌鸟留给依萍。
“等战争结束了,让它们团圆。”他说。
依萍收下雌鸟,握在手心:“我等着。”
出发前一天,文工团开了欢送会。大家都很舍不得,但也都支持周明的决定。春妮哭得最厉害:“周干事,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周明拍拍她的肩,“等我回来,听你唱新歌。”
沈文心送他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为历史留真,为苍生立言。”
王大爷送他一双新纳的鞋垫:“周干事,路远,垫着舒服。”
李大娘送他一包炒黄豆:“路上饿了好吃。”
二柱没送东西,只是用力握了握周明的手:“周干事,你放心去。拍照的事,我学着。等你回来,看我拍得怎么样。”
林雪代表组织讲话:“周明同志去前线,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也是他个人追求。我们支持他,也等着他凯旋。同时,我们后方的工作要继续,而且要做得更好,不让前线的同志分心。”
最后轮到依萍。她站起来,看着周明,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周明说。
两人对视,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了——那不是儿女情长,是同志情深,是志同道合的人在命运交叉口的相互托付。
欢送会结束后,依萍和周明最后离开。还是那条小路,还是那个月亮,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明天几点走?”依萍问。
“天不亮就走,交通队来接。”周明说,“你别送,我怕……怕难受。”
“嗯。”
两人在依萍住处门口停下。月光下,周明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依萍,”他说,“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办一份真正的报纸。不只是根据地的,是全国的。把所有真实的故事都写出来,登出来。”
“好。”依萍说,“我等你。”
“还有,”周明顿了顿,“等战争结束了,咱们……咱们可以一起生活吗?不是同志,是爱人,是伴侣,一起记录这个新生的中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又不突然。半年的分离,一个月的相聚,让彼此都明白了心意。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有些话不能等。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点点头,用力地点头:“好。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老去。”
周明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依萍脸上的泪:“别哭。咱们都要坚强。为了那个未来,咱们都要好好活着。”
“嗯。”
两人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只是握了握手,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承诺和期盼都握进这交握的手里。
“进去吧,外面冷。”周明说。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周明点点头,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依萍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手里还握着那只雌木鸟,木头温润,像还有周明的体温。
她知道,从明天起,又要开始漫长的等待。但这次等待不同了——有了明确的承诺,有了共同的未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片多灾多难但永不屈服的土地。
明天,周明就要去前线了。
而她,要在后方继续记录,继续等待,继续耕耘。
为了那个共同的未来。
为了那个光明的中国。
她转身进屋,吹熄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方银白。桌上摊着未写完的稿子,未整理完的照片,未完成的梦想。
但她知道,一切都会继续。
因为新声已起,展痕已留。
而她和周明,都是这时代长卷上的笔触——或浓或淡,或急或缓,但都在书写真实,都在指向光明。
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她,还要继续她的战斗——用笔,用纸,用一颗永不屈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