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冬夜(1/2)
周明走后的第三天,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洒。依萍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屋里冷,但她没有生火,就那么站着,看雪,想心事。
那天的分别她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怕。怕自己一看到周明的背影,就会忍不住拉住他;怕自己的眼泪会让他走得不安。所以她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周明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回头,让分离显得决绝些。
“陆同志。”沈文心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吃饭了。”
依萍转过身,接过碗。粥是玉米碴子煮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烫,但暖。
“刚才二柱来了。”沈文心在床边坐下,“他说他用周干事教的方法拍了几张照片,让你给看看。”
“好,一会儿我去看。”依萍又喝了一口粥,“群众来稿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这次有十几篇,李大娘也写了一段,写她学会写名字后,给儿子写了第一封信。”
“李大娘会写信了?”依萍有些惊喜。
“嗯,就几句话,但意思到了。她说:‘铁柱,娘会写字了。你好好的,娘等你回家。’”沈文心顿了顿,“陆同志,你说,这样的信,铁柱能收到吗?”
“能。”依萍肯定地说,“虽然交通不便,但总会收到的。就算收不到,李大娘写出来了,心里就舒坦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陆同志,”沈文心忽然说,“周干事走了,你心里……难受吧?”
依萍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雪,很久才说:“难受,但也能承受。因为这个时代,谁心里没有难受的事?李大娘等儿子,春妮等爹,二柱等他哥……比起来,我这点难受,不算什么。”
“可你和他……”
“我们有自己的约定。”依萍转过头,看着沈文心,“说好了,等战争结束,一起生活,一起工作。这约定,就是我们各自坚持下去的力量。”
沈文心点点头。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在战火中离散的家庭,想起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重逢的恋人。在这个年代,等待是常态,坚守是选择。
“好了,不说这些了。”依萍喝完粥,放下碗,“去看看二柱拍的照片。”
二柱在民兵队部的空房里布置了个简易暗房。其实就是把窗户用黑布蒙上,点上盏红油灯。周明走之前,给他留下了几盒胶卷和一些冲洗药水,够他用一阵子的。
依萍进去时,二柱正在灯下看照片。看见她,赶紧站起来:“陆同志,你来了。你看,这是我拍的。”
照片用夹子晾在一根绳子上,湿漉漉的,散发着药水的味道。依萍一张张看过去——有民兵训练的场景,有群众扫雪的镜头,有李大娘坐在炕上纳鞋底的侧影。构图还不成熟,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拍摄者的用心。
“这张好。”依萍指着李大娘纳鞋底的那张,“光线用得好,把大娘手上的老茧都照出来了。而且她那个表情,很专注,很认真。”
二柱有些不好意思:“周干事说,拍人最重要的是拍眼神。我让李大娘想她儿子,她就这个表情了。”
“周干事说得对。”依萍说,“你悟性好,多拍,会越来越好的。”
得到肯定,二柱高兴得像孩子:“那我再练练,等周干事回来,让他看看。”
“他回来时,你一定是好摄影师了。”依萍说。
从民兵队出来,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清冽,吸进肺里,有点刺痛。依萍紧了紧棉袄,往祠堂走——今天识字班有课,沈文心去教了,她也想去看看。
祠堂里生了两个火盆,暖融融的。二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人手一块小石板,正在写字。沈文心站在前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雪”字。
“这个字念‘雪’。”沈文心说,“咱们今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是白色的,冰冰的,但化了之后能浇地,来年庄稼长得好。”
妇女们跟着念,跟着写。冬梅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春妮娘眼睛花了,把字写得很大,占满整块石板;李大娘手抖,但努力稳住,把“雪”字写得端端正正。
依萍悄悄坐在最后面,看着这些妇女。她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表情专注。手上都有厚茧,但握着石板的姿势很虔诚。她们知道,认字不只是认字,是打开一扇门,通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课后,沈文心被妇女们围住,问这问那。依萍帮着收拾黑板和粉笔。春妮走过来,拉着她到一边:“陆同志,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我想入党。”春妮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半年多,我跟着你,跟着周干事,学了很多。我知道共产党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老百姓拥护。我也想成为其中一员。”
依萍看着春妮。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刚来文工团时还只会唱歌,现在会写文章,会组织活动,会思考问题了。她的成长,依萍看在眼里。
“你考虑好了?”依萍问。
“考虑好了。”春妮点头,“我想为党工作,为群众服务。我想像你一样,用歌声鼓舞人,用行动帮助人。”
依萍握住她的手:“好。我支持你。入党的程序和要求,林团长会跟你谈。但你要记住,入党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担子更重,责任更大。”
“我知道。”春妮眼眶有些湿,“陆同志,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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