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留影(2/2)
她说的“以前”,是指没来根据地之前。那时候她娘家穷,嫁了人又受气。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不是房子,是尊严,是归属感。
周明让她拿着那张红纸,站在自家门口拍了一张。背景是简陋的土墙,但她的笑容,让整个画面都亮了。
拍到小赵时,他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往后退。周明拉住他:“你躲什么?你画的那些插图,多少人喜欢。你得拍一张,让大家都知道,那些画是谁画的。”
小赵只好站定了,脸还是红红的。周明让他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假装在画画。快门响时,他正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羞涩的笑意。
“这张好。”周明说,“自然。”
一天下来,拍了十几个人。胶卷用了大半,相机都发烫了。但周明很高兴,一边收拾一边说:“这些照片,都是宝贝。等战争结束了,这都是历史。”
依萍帮他整理胶卷,一个一个编号,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拍照的时间地点。这是她的习惯——每一张照片,都要有出处,有故事。
晚上,两人又钻进暗房冲洗照片。红灯亮着,药水的气味弥漫。一张张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显现,像从时间里浮现出来的记忆。
王大爷和那口锅的照片最先出来。他站在锅旁,眼神柔和,背后的热气蒸腾,像给他罩了一层光晕。
“这张好。”依萍说,“把人和物都拍活了。锅不是锅,是他的命根子。”
春妮娘织布的那张也出来了。她的手扶着梭子,专注地看着镜头,脸上的皱纹像地图,记录着她走过的路。
冬梅拿着“家”字的这张,拍得最好。她站在家门口,身后是土墙,手里举着红纸,笑容灿烂。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和她的笑容一起,成了画面的中心。
小赵那张,羞涩中带着认真,像他这个人。
“每一张都好。”依萍看着晾在绳子上的照片,感慨地说,“周明,你拍出了他们的魂。”
周明摇摇头:“不是我拍得好,是他们好。我只是把他们的好,记下来了。”
洗完照片,已经深夜了。两人从暗房出来,站在院子里透透气。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地上的积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还有二十多天。”周明忽然说。
依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有二十多天,他就要回前线了。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月亮。
“这二十多天,我要把能拍的都拍了。”周明说,“把能记的都记了。让这些照片,替我在后方陪着你们。”
依萍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
“你会回来的。”她说,“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拍照,一起洗照片。就像今天这样。”
“嗯。”周明点头,“一定。”
夜风吹过,有点冷。但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之后,复归寂静。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小村庄,照着那些刚刚被定格在相纸上的笑脸,照着这两个站在院子里的人。
明天,还要继续拍。
后天,还要继续记。
大后天,还要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照片一张张积累。
等春天真的来了,这些照片,就会成为最珍贵的记忆。
关于1942年的正月,关于这个叫根据地的村庄,关于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