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留影(1/2)
正月初四,依萍和周明去了王大爷家。
王大爷家在三棵榆树那边,得穿过半个村子。路上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一陷一个脚印。周明背着相机,依萍提着装胶卷的布包,两人走得不快,边聊边看。
“王大爷那口锅,我跟你说过吧?”依萍问。
“说过。”周明点头,“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锅都变形了,还能用。他说‘锅在,家就在’。”
“就是那口。”依萍说,“他说要拍一张,传给子孙看。让他们知道,他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王大爷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几只鸡在墙根刨食,看见人来,咕咕叫着躲开了。王大爷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他们,站起来,在衣服上擦擦手。
“周干事,陆同志,来了?”他笑着招呼,“快进屋坐。”
两人跟着进屋。屋里光线暗,但收拾得整齐。灶台上,那口锅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锅确实是变形的,歪歪扭扭,但被擦得锃亮,一点锈迹都没有。
“就是这口锅?”周明问。
“就是它。”王大爷走过去,拍拍锅沿,“去年扫荡,鬼子烧了我的房子,什么都没剩下。就这口锅,从废墟里扒出来,还能用。”
他顿了顿,又说:“锅在,家就在。我这么跟陆同志说的,她也写在报上了。这话传出去,好多人都说好。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您随口一说,说的就是真理。”周明笑了,“大爷,您站锅旁边,我给您拍一张。”
王大爷站过去,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周明让他一只手扶着锅沿,另一只手自然垂着。他还是不自在,脸上的笑都僵了。
“大爷,您别紧张。”周明说,“就想着,这是您的锅,您的家,您在这儿过了多少年了。”
王大爷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他看着那口锅,眼神变得柔和。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在他脸前形成一团白雾。
快门声响起。
“再来一张。”周明说,“您坐炕上,锅在背景里。”
王大爷坐到炕上,那口锅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亮他的脸和他的锅。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镜头,里面有光。
快门又响了一次。
拍完照,王大爷非要留两人吃饭。锅里煮的是白菜炖粉条,没什么油水,但热腾腾的,很香。三人围坐在炕上,一人一碗,吃得满头大汗。
“周干事,”王大爷边吃边问,“前线真像你说的那么苦?”
“苦。”周明说,“但战士们不叫苦。为啥?因为知道后方的亲人在盼着他们,等着他们。”
王大爷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儿子也在前线,不知道能不能吃上热乎饭。”
“能。”周明说,“部队有炊事班,虽然条件艰苦,但尽量让大家吃上热乎的。特别是过年,还包了饺子。”
王大爷没再说话,低头吃粉条。但依萍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下午,两人又去了几家。春妮娘要拍照,和她的织布机一起;冬梅要拍照,和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家”字一起;小赵要拍照,和他画的那些插图一起。
每到一家,周明都拍得很认真,不急着按快门,而是先和人家聊天,让人家放松下来,找到最自然的状态。他说,这才是好照片——不是摆拍出来的,是从生活里抓出来的。
拍到春妮娘时,老人家非要换上最好的衣服——一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她坐在织布机前,手扶着梭子,脸上带着笑。
“这织布机是我娘留下的。”她说,“我从小就会织,织了大半辈子。织出的布,给家里人做衣裳,也给部队做军装。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
周明拍了一张。快门声里,春妮娘的笑容定格在那一刻。
拍到冬梅时,她拿出自己写的那个“家”字,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是我学会写的第一个完整的字。”冬梅说,“家,有房子,有猪,有家人。我以前没有家,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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