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红颜归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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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红到省城那天,天正好放晴了。
连续多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尾,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水渍在鞋底下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东来顺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散发出的淡淡的槐花香气。
吴良友提前十分钟到了东来顺,还是鼓楼边上那家老店,还是靠窗的那个老位置。
这个位置是他和沈红每次见面固定坐的,靠着窗户能看到街景,又不会被其他桌的客人打扰。
他先到了,坐在老位子上等。
老板娘认得他,亲自端了一碟自家腌的糖蒜上来,说是“老顾客才有的待遇”。
吴良友道了谢,把糖蒜放在沈红座位那边——
她每次来都要先吃两颗糖蒜开胃。
铜锅已经架上了,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包间。
他点了菜——两盘羊肉、两盘毛肚、一盘黄喉、几碟素菜,还有一瓶沈红爱喝的黄酒。
黄酒是绍兴产的老牌子,他特意让服务员温过了,酒壶外壁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红推门进来时,吴良友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衣摆松松地塞进裤腰里,头发长了些,不再是以往那种干练的短发,而是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
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太多。
在云南晒了将近一个月的太阳,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时刻紧绷着了。
整个人像一根被松了弦的弓,终于不用再随时准备发射。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到吴良友时眼睛弯了弯,那笑容自然、松弛,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来极少见到的表情。
“胖了。”吴良友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这个人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沈红。
“在云南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
沈红坐下来,把手里提的一个纸袋放在桌边,“普洱茶,给你带的。还有一盒鲜花饼,给嫂子和老太太尝尝。大理那边现做的,玫瑰花馅,比超市里卖的强多了。我住在洱海边上一个朋友的客栈里,每天傍晚沿着湖边散步,看那些渔民收网。那种日子过久了,人真的会变懒。”
她的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锅底上,眼睛亮了一下,“你点了毛肚?”
“两盘。知道你爱吃。”
吴良友给她倒了一杯黄酒,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像是一小杯融化的琥珀,“新岗位怎么样?带年轻人累不累?”
“不累。比出外勤轻松多了。”
沈红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还是这家的毛肚好吃。我在云南吃过一次火锅,毛肚切得跟皮鞋底似的,嚼都嚼不动。那家店的老板还跟我说是重庆师傅切的,我看是重庆师傅的仇人切的。”
她端起黄酒抿了一口,才接着说话:“几个年轻人基础不错,就是经验差点,得手把手教。有一个刚从公安大学研究生毕业的姑娘,特别拼,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熬夜看卷宗看到眼睛充血,喝咖啡喝到胃疼。我跟她说别这么拼命,这活儿是长跑不是冲刺。她嘴上说好,第二天照样加班到半夜。我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处里其他人盯着她,到点就赶人。”
吴良友也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肉片在红油中翻卷着,迅速变了颜色:“你当年也是那样。在江源的时候,陈远山跟我说,沈红这个女人不要命,别人蹲点蹲八个小时,她蹲十六个小时。别人喝一瓶红牛,她喝三瓶。后来胃坏了,医生让她戒咖啡戒辣椒,她一样都没戒掉。”
“戒了。在云南一个月没吃辣,胃好多了。”
沈红放下筷子,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过回来第一顿必须吃辣。这是仪式感。我在昆明下飞机时还跟自己说,先吃碗过桥米线垫垫,结果看到火锅店的招牌就走不动了。忍了三天,实在忍不了,约了你。”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工程质量倒查,进展怎么样?我听说有人在背后开始搞小动作了?”沈红忽然问。
吴良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查出了不少问题。青远市一座小学教学楼砂浆强度不达标,已经拆除重建了。另外几段护坡和排洪沟也重建了。陈志明在青远市搞了个工程质量倒查小组,把周大福时期所有政府工程全面排查了一遍,又发现了好几处隐患。我把这个做法向省长汇报了,省长同意在全省推广。下个月准备出台一个全省政府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办法——谁建的,谁负责,不管过了多少年,出了问题都要倒查追责。”
“这个办法好。工程质量是百年大计,偷工减料就是谋财害命。”
沈红夹了一片羊肉,在麻酱碗里蘸了蘸,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你在青远市那个老矿区搞的生态修复,我上次在卫星影像上看到了。光秃秃的山头已经开始变绿了。我让我们处的年轻人在分析那片的植被恢复数据,准备写一篇内参——如果经验能推广,对全国的矿山生态修复都有参考价值。”
“能让部里重视当然更好。青远市的经验说白了就是一句话——资金到位、责任到人、技术选对、长期跟踪。资金方面,我们用了周大福案罚没款、省级专项资金和中央财政补助,三块资金捆绑使用;责任方面,老韩守在山上当工程质量监督员,每一棵树苗的成活率他都亲自检查;技术方面,我们跟省林科院的专家合作,筛选了好几种耐重金属污染的本地树种,不是随便种几棵速生桉了事。”
沈红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嚼了两下忽然停住,看着吴良友:“老韩——就是那个老矿工?我记起来了,你在江源时救过的那个。他现在还好吗?”
“好。腿脚不大利索,但精神头足得很。天天往山上跑,比年轻人还勤快。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他拉着我去看那片新种的杉木林,说再过几年就能成材了。他还能准确地说出哪片苗是几月份种的,成活率多少,比林业局的技术员还专业。他跟我说,‘吴副省长,我这条命是你从矿坑里拽出来的,我就用这条命给你看着这些树。我活一天看一天,活一年看一年,死了也要埋在这山上当肥料。’”
吴良友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下去。
沈红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很认真。
她端起酒杯,杯沿在吴良友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替老韩喝一杯。这世界就是有了你们这些人,才没烂透。”
吴良友摇头:“你不也是一样。从刑警队到国安,追了半辈子。现在退回部里做分析,其实也没真正退。你刚才说要写内参,那不就是给全国的工程质量整治添柴加火吗?”
沈红把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看着窗外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铜锅里红油翻滚的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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