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碎镜之章(1/2)
镜殿的红绸,何时换成了白?
不是那种映照万象的明澈,而是……死寂的、吸尽所有色彩的惨白。
他躺着,目光所及,昔日那些精心挑选的红绸、金线织就的帐幔,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素白的麻布,从殿顶垂落,无风自动,像无数招魂的幡。
他躺在榻上,姿势与入睡前一模一样——不,不对。
他的手,没有覆在任何人身上。
榻侧空荡。
殿内跪着许多人。
太医院的人,钦天监的官,还有几张朝臣的面孔。
见他睁眼,有人低呼,有人叩首,有人急趋上前诊脉。
没有宋辞。
没有那张永远微微躬身、永远在他视线边缘的熟悉面孔。
乔玄缓缓撑起身。
动作滞涩,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他抬起手——掌心有茧,分明是他自己的身体。
可这双手,没有颤抖。
也没有……痛。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某个瞬间:
趴伏在地上,骨骼被锉刀打磨,脊椎被反向拧转,腹中仿佛有活物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一股甜腥的腐烂梨香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谁的痛?
他按住小腹。
平坦,紧实,没有生命的搏动,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灼烧或撕裂感。
空的。
“慕别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刀。
殿内寂静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乔玄的心底升起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预感。
是恐惧吗?
不,他不认识恐惧。
那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存在根基的松动感。
无人应答。
他抬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孙正朴脸上。
“孙正朴。朕问你,慕别呢?”
孙正朴深深俯首:
“陛下……臣等恭贺陛下龙体康复。”
“康复?”
乔玄眉峰微动,
“朕病了几日?”
宋寅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带着仿佛在诵读天文的疏离感:
“陛下昏迷,已三月有余。”
三月?
三月。
那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坠落——那些破碎的镜子,那枚明灭的红痣,那句“殿下”,那具疼痛到要撕裂自己的陌生躯体——
都是……梦?
他下意识捞起左臂的衣袖。
皮肤光滑,完好如初。
没有取血的痕迹,没有道医留下的刀口,没有任何他曾以为的、为了“蚀刻”而付出的代价的证明。
他盯着那光滑的臂弯,看了很久。
何时开始是梦?
现在也是梦吗?
乔玄的指尖下意识想伸进袖口——那处曾经藏着一支簪子的位置。
空的。
他倏然抬头,目光扫向殿中那面最大的镜子。
锦缎滑落,镜面裸露。
镜中映出他自己苍白消瘦的脸,以及……
原本悬挂在殿心、用红绳绑在一起的那对玉佩——青玉与墨玉,不见了。
那是结发那日,他亲手系上的。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
孙正朴急忙上前欲扶,被他抬手挥开。
他踉跄着走到那面镜前,伸手触摸冰冷的镜面。
“宋辞呢?”
“回陛下,宋总管……被殿下刺伤,伤势极重,尚在修养,未能前来迎驾。”
“慕别刺的?”
乔玄的语气,第一次有了起伏。
不是愤怒,是困惑。
“慕别”不会刺宋辞。
除非——
那不是“慕别”。
那是既明。
真正的既明,回来了。
“陛下昏迷,太医用尽方法,无法唤醒。玄云真人踪迹不定,无从寻觅。柳氏女萦舟,于海上行巫蛊之术,以血为引,欲咒陛下……”
“柳萦舟……的巫蛊?”
他捕捉到这个最关键的字眼。
巫蛊。
柳氏血脉中流淌的,诅咒的技艺。
那个被他刺了“赝”字、扔进天牢的玉簪?
不,那是惊鸿的替身,真正的柳萦舟……
他忽然想起,在梦里,他似乎等过她的诅咒。
她果然做了。
用血,用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梦里,这双手曾在剧烈的疼痛中痉挛,在地面抓出带血的白痕;
这双手曾抚过隆起的腹部,感受过那撕裂般的胀痛;
这双手曾颤抖着,触碰镜中倒影,看见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难道我昏睡这数月,早已进入她用血织就的梦里?”
他喃喃道。
可那梦里,明明如此真实。
真实的痛,真实的掌控,真实的……塑造。
那蚀骨的剧痛,那腹中生命的膨胀,那镜中陌生的脸……
如果那是柳萦舟以血为引织就的梦境——
那么此刻,是梦醒了?
还是,他从未离开过梦?
“后来呢?”
“后来……殿下翻阅古籍,得知巫蛊需以施术者之命解,或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
乔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他……于紫宸殿外设坛,剜心取血,以为药引……”
“住口。”
宋寅没有住口。
“陛下,太子殿下……已薨。”
薨。
乔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缓缓塌陷下去。
……空。
比虚无更具体的空。
像原本盛着什么东西的容器,被骤然抽干,只剩下容器本身,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盛着。
“我不信。”
“那个死的人……”
他盯着冬至,一字一句:
“究竟是谁?”
冬至叩首,不语。
答案,却已写在所有人的沉默里。
“朕要见尸首!”
孙正朴上前:
“陛下,殿下献祭时,烈火焚身,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灰飞烟灭。
他冲出镜殿。
身后传来一片假惺惺的惊呼:
“陛下!陛下刚醒,龙体要紧——!”
他听不见。
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殿门。
镜殿的回廊,也挂满了白。每走一步,那些白绸便在他余光中晃动,像无数送葬的魂。
阳光从雕花窗棂射进来,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悸,又陌生得令人恍惚。
他推开那扇通往密室的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面蒙尘的铜镜,孤零零地靠在墙角,镜面灰暗,映不出任何东西。
冰棺,还在。
棺中只有空荡荡的寒气,和凝结的霜花。
那套皇后祎衣,不见了。
凤冠,不见了。
妆奁里的胭脂水粉,也不见了。
只剩冰,和棺底依稀可见的人形凹陷。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
刺骨的寒意传来,真实的,清晰的,没有任何虚幻的朦胧。
不是梦。
他分明记得,将它插进慕别发间的那一刻——那时镜殿灯火摇曳,冰棺里柳惊鸿的唇角似乎弯了一弯。
那是梦?
还是……那是梦里的梦?
“冬至。”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响。
“簪子呢?”
冬至跟进来,气喘吁吁:
“陛下,什么簪子?”
“多宝阁的簪子。朕让做的。刻着字的。”
冬至面露茫然:
“陛下……多宝阁从未送过簪子入宫。奴才……不知。”
乔玄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被揭穿时的闪烁,只有面对一个神志不清者的、小心翼翼的困惑。
就像看着一个说了胡话的老人。
就像看着——笼中的困兽。
从未送来过。
他在梦里反复把玩、用指尖摩挲棱面、珍之重之放进锦盒的那支簪——
从未存在过。
“去安乐宫。”
他走得很急。
急到跟随的内侍们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整个皇宫,似乎只剩一个地方,能验证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是醒。
还未完全踏出镜殿,一人已经走了进来。
白纱覆眼,素带束发,身量更高了,宽大的袍袖垂落,将每一寸肌肤都藏进缟素里。
那人走进来,步履轻缓。
“臣……参见陛下。”
声音清,淡,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乔玄看他。
那个被他雕琢、被他塑造、被他以“慕别”之名爱恨至今的影子。
可此刻,乔玄心中升起的,不是掌控者的餍足,而是一种陌生的……空洞。
如果死的真的是既明……
那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谁?
“你是谁?”
白衣人沉默了一瞬。
乔玄看见,那覆着白纱的眼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动作。
是……笑?
“父皇。”
那人开口了。
是另一种声音。
然后,他解开了覆眼的素纱。
白纱滑落。
露出一张脸。
眉眼清俊,轮廓熟悉,左耳垂下方,一颗殷红的痣,正灼灼燃烧。
乔玄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在安乐宫中沉默垂眸的照影的眼睛。
那是在秋猎时,于雨幕中引弓搭箭、黑翎箭破空而来的眼睛。
那是既明的眼睛。
真正的乔慕别。
“既明……”
乔慕别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至少不是单纯的恨。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观测的冷静。
就像他从前观测那些挣扎的、破碎的、被他收藏的“器物”。
那眼里没有慕别的骄矜,没有影子的惊惶,甚至没有看向君父时该有的敬畏或恐惧。
“是。”
那人——既明,或者说真正的乔慕别——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却带着乔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掌控者的从容。
“儿臣回来了。”
乔玄开始指着镜殿中的影子,冰冷地说:
“逆贼,安敢幻化朕太子形貌,乱朕宫闱?给朕格杀。”
无人理会
乔慕别挥袖,众臣工默默退下,只剩下冬至未走。
“父皇昏迷数月,儿臣暂理朝政。”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政事。
乔玄盯着他。
这个他曾无数次想要彻底掌控、却始终无法触及内核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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