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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碎镜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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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逃出宫去、却在他昏迷后回来、替他“理政”的儿子。

“慕别呢?”

“陛下说的是哪个慕别?”

“是您用药物和酷刑雕琢出的那个‘慕别’?还是那个替您承受了无数折磨的柳照影?”

这一问,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容器里。

乔慕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乔玄看见了答案。

不是既明。

也不是慕别。

那个怀着他骨血、被他无数次拥在怀中“蚀刻”、在他耳边唤着“父皇”的人——

是柳照影。

是影子。

是那个他以为可以永远掌控、永远雕琢、永远作为“作品”存在的影子。

“死了。”

这两个字,从那张与“慕别”一模一样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起伏。

“为您。”

乔玄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笑容,

“慕别,朕明白了。这是你的心魔,是你的不甘化出的幻影。来,亲手斩了他,你便彻底完整,永远是朕的慕别了。”

既明缓步走近。

他在乔玄面前三步处停住。

“父皇,你也从漫长的梦里醒了。”

“他知道巫蛊需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他知道玄云真人寻不到。他知道柳萦舟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

“所以他去了。”

乔玄踉跄后退一步。

他想起梦里那个总是依偎在他怀中、对他露出全然信赖目光的“慕别”。

那些他刚刚亲历过的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在剧痛中痉挛、颤抖、尖叫。

“他是……”

乔玄的声音破碎了。

“他是你的作品。”

乔慕别替他完成这句话。

“你用丹药改他的骨,用训练塑他的形,用权力和疼痛让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你甚至……让他以为,他就是我。”

“那个梦里,朕能感受到痛。真实的痛。柳照影每日承受的那种痛。朕在梦里,成了他……”

“成了你亲手塑造的那个人。”

乔慕别打断他。

“柳萦舟以血为引,以身为祭。她织的梦,儿臣设的局。”

“父皇在梦里体验的一切——那蚀骨的痛,那腹中的胀,那镜中陌生的人脸——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痛,真实的苦,真实的……做柳照影的滋味。”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您赐予别人的,究竟是什么。”

乔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涣散,似乎在看着乔慕别,又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那个梦。

那些痛。

那些他以为的“掌控”与“塑造”——

那个被他当作工具打磨、被他用“塑形蚀骨丹”折磨、被他要求“完美模仿”的容器。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完美”,只是他在一个活人身上刻下的伤痕。

原来那个被他拥在怀中、被他唤着“慕别”的人——

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作品”。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用他的命,换乔玄命的人。

“朕要回去。”

既明挑眉。

“回去?回哪儿?”

“回梦里。”

乔玄抬起眼,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乔慕别从未见过的神情。

乔慕别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人心当作器物赏玩的男人,此刻竟祈求着返回那片曾让他痛苦不堪的梦境。

“父皇,”

“您知道‘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是什么意思吗?”

“宇,是心宇。泰定,是极致的虚静。心宇泰定之人,便能显发出自性的天光。”

“这样的人,万物看见他,都能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

既明走近一步。

“可您不一样。您把万物都变成了镜子,让它们只能映出您自己的脸。您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却从未‘看见’过任何人。”

“直到您被困在柳照影的身体里,承受着他承受的一切,您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

“可悲吗?”

既明低下头,与乔玄的目光平视。

“儿臣有时想,”他说,“您这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结局来配。”

“疯了吗?太轻。死了吗?太便宜。”

“可看着您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对着儿臣,说想回去。”

“儿臣觉得可悲的,不是您。”

“是儿臣自己。”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因为儿臣看着您这副惨状,竟无法像您那样,将它当作赏玩的风景。”

“儿臣无法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任何快意。”

“这或许,是您留给儿臣的唯一幸事。”

“您的作品死了。您的儿子走了。您自己,站在这里,想回到一场梦里。”

“朕要回梦里。”

乔玄低着头执着重复道,他的目光依然涣散。

“那个梦……那个痛……那个影子……朕要回去。”

乔慕别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回镜殿深处。

那里,那面曾映照过无数“倒影”的巨大水银镜,依旧矗立。

他停下,伸手接过冬至递上的那对“破名锏”。

锏身乌沉,无锋无刃,唯有棱脊上隐约可见的铭文,在惨白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他举起锏。

没有犹豫,没有回望。

“砰——!”

第一声。

镜面炸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无数个乔慕别的倒影,在那碎裂的瞬间同时扭曲、变形、四分五裂。

“砰——!”

第二声。

碎片簌簌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近乎哀鸣的声响。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破碎的天光,映着他自己的脸,也映着远处那个被宫人架着、即将关入金笼的、佝偻的身影。

“砰——!”

第三声。

整面镜轰然倒塌,碎成千万片晶莹的残骸,铺满镜殿的白石地面。

乔慕别收锏,垂手而立。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曾经存在过、如今只剩空框的巨大镜架。

“你曾说,”

“‘璇枢自转,星月同轨’。”

“可你忘了——”

他转身,看向殿门外的天光。

那光落在他的脸上,冷而清。

“镜碎了,轨就没了。”

“星是星,月是月。”

他迈步,踏过满地的碎镜。

脚下传来细密的咯吱声,像雪融,像某些被囚禁太久的东西,终于获得释放时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曾经困住无数倒影的镜殿,终于只剩下一地残骸。

“白秀行和乔微澜,是被虎咬的。您记得吗?那虎是您送儿臣的。儿臣挑的,儿臣训的。”

“您教过儿臣。”

“您说,掌控者定义一切。”

乔慕别伸出手,指着自己左耳下的红痣。

“这颗痣,您说是‘印记’。”

“可在儿臣这里,它是‘凭证’。”

“您用镜子困住儿臣,儿臣就用镜子……照出您的模样。”

“您以为您在创造,其实您一直在……为自己掘墓。”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您的自负,您的偏执,您的……不会痛。”

“让儿臣有机会,把您放进您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

一君,一臣。

一父,一子。

一站,一跪。

乔玄低头,看着手中那卷黄绫。

然后,他抬起手,将它凑到唇边。

咬破指尖。

血珠涌出,滴在“罪己”二字上。

他按了下去。

像当初在冰棺前,他将朱砂点在那人眉心一样。

只是这一次,被定义的,是他自己。

“拿去。”

他将诏书递给乔慕别。

乔慕别接过,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乔玄面前,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深不见底、此刻却只剩空茫的眼。

“父皇。”

“您知道吗,照影死前,说过一句话。”

乔玄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告诉他,做他的作品……不全是痛。’”

“儿臣问他,还有什么?”

“他说,‘还有一些时候……他抱着儿臣,说“朕在”的时候……那些痛,好像……可以忍。’”

——

那一天,钦天监正宋寅身着星官法袍,在百官面前,宣读了观测记录。

“紫微帝星晦暗,偏移东宫,已逾三月。”

“荧惑守心,经久不退。”

“东南大水,西北大旱,天象示警,灾异频仍。”

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穿透紫宸殿的每一根立柱。

“臣等遍查典籍,推演星象,究其根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座上那个刚刚苏醒的帝王身上。

“皆因陛下私德有亏,父子伦常有悖,致干天和。”

殿内死寂。

无人反驳。

陆相垂眸,程尚书沉默,李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那些曾经跪在乔玄脚下、高呼万岁的朝臣们,此刻像一尊尊石像。

乔玄坐在御座上,空洞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陆相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丧子之痛的积淀。

他看见孙正朴的低首——

他看见李崇回避的目光——

他还看见了许多他曾随手擢拔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悲悯。

他曾用这种眼神看所有人。

如今,轮到他了。

宋寅的声音继续:

“臣请陛下,效法古圣,下诏罪己,还政于具天子相之储君。”

“如此,方可上慰天心,下安黎庶。”

乔玄的唇角动了一下。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局面无法掌控。

而是因为,他已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

是那个在镜殿中雕琢影子的帝王?

是那个在梦里承受痛楚的“柳照影”?

还是此刻,坐在御座上,被朝臣们用沉默审判的、刚刚失去“作品”的“皇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了。

乔慕别从侧殿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太子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双子佩——那是他从柳萦舟那里取回的。

他走到御阶前,一如往年,抬头。

“父皇。”

“天命不可违。”

“请吧。”

殿外,有宫人抬进一只巨大的金笼。

那金笼的制式,与从前紫宸殿里关虎的那只,一模一样。

乔玄的目光落在金笼上。

很多年前,站在斗兽场上,看着那些猛兽在笼中咆哮、挣扎、流血、死去。

那时他想的是:

力强者胜,智高者控。

——————

思过殿的金笼里,乔玄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笼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仿佛看见了什么。

“慕别……”

“朕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他问朕……他学得像吗?”

“朕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笼外,有人轻轻走近。

乔玄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着那片月光,说出最后一句话:

“朕想说……”

“像。”

“像到……朕都快忘了,镜子里那个,不是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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