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恩典(2/2)
那些被记入卷宗的“惩戒”,那些被归入“东宫常事”的呜咽与碎裂声,都是经他的手,蚀刻成一面供人遥望的铜镜。
张迁在门槛内跪倒,行了大礼。
“奴才张迁,叩见陛下。”
那些日子,他被派去值守,听见了许多不该听的东西。
后来那些东西变成了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可每次站在新帝面前,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压低呼吸。
“起来吧。”
“思过殿那边,今日如何?”
“回陛下,那边……还是老样子。”
乔慕别端起茶盏,没有看他,只淡淡道:“说。”
张迁喉结滚了滚,终于开口:“每日有半数时辰,会念叨陛下名讳。说的那些话,奴才们不敢学。”
“他说什么?”
张迁如实禀报:
“他说……‘朕的完美作品’、‘星月当同轨’、‘镜子该擦一擦了’……有时会对着笼外问,今日的橘子送来了没有。”
橘子。
那个梦结束了,他还在找橘子。
“也有清醒的时候。”
“现在,正是清醒的时候。”
乔慕别点了点头。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上发呆。
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
“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的爱,大约是一只不可见的鸟所唱的歌。
无形无迹,随风飘来。
唯一能留住它色彩与美丽的方法,竟是死亡与别离。
他忽然想起张迁以前的回禀。
那时乔玄刚醒不久,还在笼中反复念叨:
“那个慕别……傻……痴……不值……”
不值。
他觉得那个人傻,觉得那个人痴,觉得那个人为他而死——不值。
乔慕别听了,只是冷冷地想:
他、懂、什、么。
现在也气。
“备辇。”
思过殿。
金笼还是那只金笼。
笼中人盘膝坐在角落,脊背挺直。
听见脚步声,他扭过头来。
那张脸瘦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倨傲,竟一丝未减。
他看见乔慕别,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与从前一样从容,仿佛这金笼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而他仍是那个俯瞰众生的帝王。
乔玄的目光落在乔慕别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的藏品。
“朕方才还在想,今日来的会是冬至,还是影一。”
“没想到,是你亲自来。”
像在招呼一个串门的故人。
乔慕别在笼前三步处停住。
“现在,你是想来索要‘君后’的名分,还是来炫耀你的胜利?”
乔玄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玩味,仿佛被关在笼中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来“探望”的人。
“不,父皇。”
他说。
“您错了。”
乔玄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我曾经渴望的,不是成为您的‘君后’”
“是成为您。”
这话说出来时,他自己都有一刹恍惚。
“但我现在发现,那毫无意义。”
乔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乔慕别读不懂的东西。
“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您自己,都已在我掌中。”
乔慕别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支璇玑簪。
银光在他指间流转,他轻轻转动它,看着那道光在指尖跳跃。
“但唯有他……”
他停住了。
乔玄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唯有那个被你亲手打碎、又被我亲手重塑的灵魂——”
他说的是谁?
是他自己。
是那个曾经在江宁的少年。
也是那个用血写下“逆时梨花,终是囚芳”的人。
他们早就不分彼此了。
“才是真正、完全属于我的‘作品’。”
这话说出来,他才意识到,它听起来有多像乔玄。
像那个把所有人当作藏品的人。
像那个在镜殿里雕琢影子的人。
乔玄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抓着笼子。
那是他熟悉的语言——“作品”“打碎”“重塑”。
那是他的语言,是他定义世界的方式。从慕别口中说出,让他感到一种……欣慰?
他低声道,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餍足,
“朕教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
“不。”
乔慕别打断了他。
“您还是不懂。”
“您抓了一辈子,手里攥着的,全是死的。”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从容的假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沉默了一会后,终于开口,却仍带着那点讥诮: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
“不。”
乔慕别把玩着簪子,一个眼眉抬了抬,嘴唇一弯,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
“儿臣今日来,是想给父皇一个恩典。”
乔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您记得吗?”
“今日……”
有宫人默默把白纱放在笼边。
“您也试试。”
“兽苑那两头虎,还在。”
“您挑一只。”
“宁安当年如何,您就如何。”
他把玩着那支璇玑簪,簪身在他指间翻转,时而被光照亮,时而被阴影吞没。
“您若赢了……”
“朕就告诉你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