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楚瑶受命,阻击强敌(1/2)
靖难二年四月初五,午时。
金陵城下的血,还没干透。
粘稠的血渍浸透了官道的每一寸泥土,踩上去黏腻发滑,尸骸交错间,残剑断矛斜插在地里,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萧辰勒住马缰,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一路奔袭的尘土与血点,他目光死死锁在城头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是楚瑶。
她浑身浴血,劲装被刀砍箭射得支离破碎,手臂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结成硬邦邦的血块,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踉跄一下,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从城头冲了下来。
没跑几步,双腿一软,重重跪在了血泥里,溅起的血点落在她满是污痕的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袍泽的。
萧辰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大步跨过去,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她的手臂,只觉一片滚烫,绷带下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那是连日血战熬出来的热度。
“楚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风沙磨过,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这三个字,不是命令,不是问询,是压在心底三天三夜的焦灼,终于落地的轻颤。
楚瑶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得像要滴血,脸上的血污被泪水冲开,留下两道狼狈的泪痕。她望着萧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微弱却清晰:“王爷……您终于来了……”
萧辰的目光扫过她浑身的伤,扫过她眼底的疲惫与绝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这个从死囚营里一路拼杀出来的女将军,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来没喊过一声苦、说过一句累,哪怕被数倍敌军围困,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可此刻,她的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崩溃。
“你守住了。”他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沉甸甸的认可。
楚瑶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泪水砸在血泥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属下……属下守住了金陵……可属下的人……都没了……”
她猛地转头,望向身后的城头。那里,曾经跟着她浴血奋战的八百守军,如今只剩三十个残兵,个个带伤,靠着城墙勉强支撑;那里,五万被征来守城的百姓,死伤大半,尸身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滑落,堆在墙角,触目惊心;那里,那面龙牙军的战旗,依旧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布满了箭孔,血迹干涸发黑,却依旧倔强地舒展着,像一道不肯弯折的脊梁。
萧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面战旗在漫天血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它没有倒,就像楚瑶没有倒,就像龙牙军没有倒。
“楚瑶。”他的声音更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罕见地轻柔。
楚瑶回过头,泪水还在不停滑落,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疲惫。
“你做得很好。”萧辰的目光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虚言,“没有你,金陵早破了;没有你,本王的后路,早就断了。”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楚瑶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彻底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失去袍泽的痛,有连日血战的累,有孤立无援的委屈,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萧辰没有扶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风卷着血腥味吹过,身后,数万龙牙军正在默默打扫战场,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伤员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敢打扰这片刻的宣泄。
江东军已经退了,退到了十里之外,重新扎营。顾千秋跑了,带着他剩下的四万多人,退到了金陵以东三十里的地方。
可萧辰知道,他没跑远,也没打算真的退。
顾千秋不甘心。五万人,围着三千人打了三天,死伤近万,愣是没能踏破金陵城的一道城门,没能赢过一个女人。这份不甘,会像毒藤一样缠在他心上,让他卷土重来,不死不休。
萧辰的目光缓缓转向东方,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他必须尽快部署,不能给顾千秋喘息的机会,更不能让龙牙军的弟兄们,再付出无谓的牺牲。
“楚瑶。”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楚瑶猛地止住哭声,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依旧通红,却多了几分坚定。“属、属下在。”
萧辰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浑身的伤口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还能打吗?”
楚瑶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扯着疼,腿上的伤让她连站都站不稳,浑身的力气早已被耗尽,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能打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可当她抬起头,对上萧辰的目光时,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信任——他信她,信她能再次创造奇迹。
“王爷让属下打,属下就打。”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萧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转过身,手指指向东方那条通往金陵的官道,语气沉了下来:“顾千秋有四万人,还有骑兵,来势汹汹。咱们有二十万大军,可弟兄们已经跑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累得快散架了。”
“若是正面硬拼,咱们能赢,但一定会死伤惨重。”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疼惜,“本王不想让弟兄们,再死那么多了。”
楚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等着他的命令。她知道,萧辰找她,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萧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语气无比郑重:“楚瑶,本王交给你一个任务。”
楚瑶“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血泥里,声音坚定如铁:“属下领命!”
萧辰弯腰,伸手扶起她,手指点在身前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简易的路线:“顾千秋要打金陵,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水路,从长江逆流而上,可韩世忠的旧部早已在江边布防,他不敢走;另一条,就是这条旱路,从这条官道直扑金陵。”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官道中间的一个位置:“这里,叫落马坡。官道从峡谷中穿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最窄处只有五丈,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只能下马步行,是打阻击的绝佳之地。”
“本王要你,带三千人,守在这里。”
楚瑶的眼睛瞬间亮了,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王爷,属下明白——阻击顾千秋,不让他前进一步?”
“是。”萧辰点头,语气不容置喙,“三日之内,不许放一个江东军,踏过落马坡半步。”
楚瑶的心脏猛地一沉。
三日。
三千人。
阻击四万江东军。
她刚刚打完一场三千对五万的恶仗,守了三天金陵,八百弟兄只剩三十人,浑身是伤,精疲力尽。如今,又要带着三千人,去面对四万强敌,守住落马坡三天。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她看着萧辰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信任与期许,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跪地叩首,声音铿锵有力,震得血泥飞溅:“属下领命!”
萧辰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赵虎:“赵虎。”
赵虎立刻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左肩的绷带还在渗血,动作却依旧利落,声音洪亮:“末将在!”
“把你的一千二百龙牙左军,借给楚瑶。”
赵虎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诧异:“王爷,末将那一千二百人,是龙牙军的精锐,是您的亲卫——”
“本王知道。”萧辰打断他,语气坚定,“龙牙左军最能打,最能扛,楚瑶现在,最需要这样的弟兄。”
赵虎看了看楚瑶,又看了看萧辰,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服从。他咬了咬牙,重重叩首:“末将领命!愿将一千二百龙牙左军,悉数交予楚将军调遣!”
萧辰又转向一旁的李二狗,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分量:“李二狗。”
李二狗立刻双膝跪地,身子微微前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上,满是恭敬:“末将在!王爷吩咐!”
“你带斥候营,给楚瑶当眼睛。顾千秋的一举一动,哪怕是调动一兵一卒,都要第一时间报给楚瑶,不许有半点延误。”
“末将领命!”李二狗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定不辱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楚将军误了军情!”
萧辰的目光,最后再次落在楚瑶身上,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楚瑶。”
“属下在。”
“三千人,守三天。”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格外郑重,“记住,本王要你,活下来。”
楚瑶的眼眶,再次泛起红意,她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血泥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属下,必不辱命!定守住落马坡,定活着回来见王爷!”
四月初五,申时。
金陵城外,龙牙军大营。
楚瑶站在空地上,望着眼前刚刚集结完毕的三千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左边,是赵虎的一千二百龙牙左军。这些都是战场里杀出来的老卒,个个浑身浴血,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如狼,哪怕身上带伤,站姿依旧挺拔,浑身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悍勇,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杀气腾腾。
右边,是李二狗带的三百斥候营。这些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乱蓬蓬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藏在暗处的鹰隼,锐利而警惕,哪怕一夜未歇,依旧透着机灵与悍勇。
中间,是她自己的一百魅影营。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女兵,浑身是伤,衣衫破烂,有的手臂被箭射穿,有的腿被刀砍伤,可没有一个人弯腰,没有一个人退缩,眼神里,藏着与男兵一样的坚定与决绝。
三千人,三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三千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燃着战意的人。
楚瑶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大营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知道,咱们要去哪儿吗?”
没有人说话,三千双眼睛,齐齐望着她,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等待与信任。
“落马坡。”楚瑶的声音沉了下来,“顾千秋带着四万江东军,要从那里过,去打金陵。咱们的任务,就是堵在那里,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三千人,堵四万人。守三天。”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是龙牙左军的一个老卒,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狰狞。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颗的门牙,声音洪亮而悍勇:“楚将军,怕什么?当年黑石峡谷,咱们三千人打三万,不也赢了?如今三千对四万,顶多再拼一场,有何惧哉!”
话音刚落,又有人笑了起来,是斥候营的一个老兵,瘦得像根柴火棍,声音却透着一股机灵与底气:“就是!黑石峡谷咱们都熬过来了,落马坡又算什么?四万人而已,咱们耗也能耗死他们!”
笑声渐渐传开,原本沉重的气氛,瞬间变得激昂起来。那些满身疲惫的将士们,眼中的倦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悍勇与斗志。
楚瑶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刚刚打完一场恶仗、浑身是伤,却依旧能笑出来、依旧敢拼的弟兄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怕死,而是他们心中,有信念,有忠诚,有对龙牙军、对萧辰的不离不弃。
“弟兄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坚定,“本将军没什么多说的,只有一句话——”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无比郑重:“活下来。”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彻云霄,盖过了风的呼啸,盖过了远处的战马嘶鸣,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响彻整个大营:“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四月初五,酉时。
落马坡。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陡峭的山坡上,将峡谷染成了一片血色。楚瑶策马立在坡顶,望着脚下那条蜿蜒的官道,眉头紧锁。
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是狭窄的峡谷,官道从峡谷中穿过,最宽处不过二十丈,最窄处只有五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骑兵在这里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下马步行,确实是打阻击的绝佳之地。
可顾千秋有四万人。
四万人,就算是用人填,也能把这条狭窄的峡谷填满。他们只有三千人,只有一夜的时间,要在这里筑起工事,挡住四万人的进攻,难如登天。
“楚将军。”李二狗策马上前,勒住马缰,指着峡谷两侧的山坡,语气急切却有条理,“这两边的山坡地势陡峭,适合埋伏弓箭手;峡谷中间地势狭窄,咱们可以挖陷坑、埋鹿角、设拒马,阻碍他们前进。只要咱们布置得当,就算他们人多,也很难冲过去。”
楚瑶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峡谷深处,语气坚定:“挖。”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千人,立刻行动起来。没有工具,就用手挖,用剑刨,用石头砸;没有材料,就砍树做鹿角,搬石头堆防线。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笼罩下来,落马坡上,依旧灯火通明,将士们的身影在夜色中忙碌着,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退缩。
四月初五,戌时。
天色全黑,晚风呼啸,带着山间的寒意,刮得人瑟瑟发抖。落马坡上,三千人依旧在忙碌,手上磨出了血泡,身上的伤口裂开了,渗出血来,可他们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楚瑶依旧站在坡顶,目光死死盯着东方,那里,是顾千秋大军所在的方向。
斥候来报,顾千秋的四万大军,距离落马坡,已经不足五十里。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明日午时,就能赶到这里。
他们只有一夜的时间。
一夜,要挖出能挡住四万人的工事,要筑起能抵御进攻的防线。
够吗?
楚瑶心里清楚,不够。可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她答应了萧辰,要守三天,要活下来,她就必须做到。
“楚将军。”李二狗快步走到她身边,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目前,咱们挖了三十处陷坑,设了五十道鹿角,摆了一百具拒马;箭矢准备了三万支,滚木二百根,石头无数,足够支撑一波进攻了。”
楚瑶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够吗?”
李二狗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语气坦诚:“不够。四万人太多,这些工事,顶多能挡住他们一波进攻,想要守三天,远远不够。”
楚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晚风刮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起了心底的坚定。她知道不够,可她没有更多的兵,没有更多的时间,只能拼尽全力,能挖多少,就挖多少;能设多少,就设多少。
“传令。”她睁开眼,语气坚定,“天亮之前,再挖二十道陷坑,再设三十道拒马,箭矢和滚木,再清点一遍,确保每一个埋伏点,都有足够的武器。”
“能挖多少,就挖多少,哪怕拼到天亮,也不能停。”
“属下领命!”李二狗重重叩首,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楚瑶再次望向东方,夜色深沉,看不到一丝光亮,却能隐约感受到,那股来自江东军的压迫感,正在一步步逼近。
顾千秋,你来吧。
本将军就在这里,等着你。
这一次,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我也绝不会让你,踏过落马坡半步。
四月初六,寅时。
落马坡。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夜色,却驱不散山坡上的肃杀之气。
楚瑶站在坡顶,望着脚下那条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官道,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经过一夜的忙碌,他们挖了五十道陷坑,设了八十道拒马,摆了一百具鹿角,箭矢三万支,滚木二百根,石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遍布峡谷两侧的山坡。
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四万人,一旦发起猛攻,这些工事,就像纸糊的一样,迟早会被攻破。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一夜未歇,三千将士个个疲惫不堪,有的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连喘息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却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不敢有半分松懈。
“楚将军!”李二狗策马狂奔而来,声音急促,脸上满是焦急,“斥候来报,顾千秋的大军动了!四万人,正在向落马坡急行军,距离此地,已不足三十里!最多两个时辰,他们就会赶到这里!”
楚瑶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三十里。
两个时辰。
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三千将士。他们有的还在啃着干硬的饼子,有的在检查兵器,有的在擦拭伤口,脸上满是疲惫,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团火,一团不肯熄灭的战意。
“弟兄们。”楚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打破了山坡上的寂静。
三千将士,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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