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血战数日,寸土不让(1/2)
靖难二年四月初九,寅时。
落马坡的夜,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
楚瑶立在坡顶的岩石上,身影单薄却挺拔,像一株在血与火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三天三夜,她没合过一眼,没敢有半分松懈,血丝爬满了她的眼底,像干涸的血痕,浑身缠满的绷带早已被新渗的血浸得发黑发硬,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烈火灼烧,疼得钻心刺骨。可她连皱一下眉都不肯——她不敢睡,也不能睡。
她太了解顾千秋了。那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四万人,打了整整三天,折损一万五,却连这座光秃秃的落马坡都没能踏进一步。换做任何人,都咽不下这口恶气。顾千秋的不甘,早已成了疯魔,他一定会再来,带着剩下的人,拼尽全力,不死不休。
“楚将军。”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轻得像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楚瑶没有回头,她知道,是李二狗。
李二狗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左肩缠着的布条胡乱打了个结,暗红的血正顺着布条的缝隙往外渗,滴在脚下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上的伤口结着黑痂,嘴唇干裂得渗血,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根被风雨弯折却从未折断的芦苇。
“斥候来报,顾千秋的大军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万三千人,正朝着落马坡急行军,按他们的速度,一个时辰后,就会兵临坡下。”
楚瑶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着东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一个时辰。
太短了。短到不足以让那些累得快死的弟兄们睡上一觉,短到不足以让她好好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短到不足以喘口气、缓一缓。可她知道,这一个时辰,就是他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够做什么?
够把那二十辆立下赫赫战功的弩车,一一推到正面防线;够把剩下的箭矢集中起来,数清楚每一支,珍惜每一次射杀的机会;够让那些趴在地上、连抬手力气都快没有的弟兄们,喝一口山间的泉水,啃一口干硬的干粮,哪怕闭眼睛歇上片刻,攒足力气,继续迎战。
然后,继续打。
“咱们还剩多少人?”楚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打破了夜的寂静。
李二狗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血泥,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三百二十一人。”
楚瑶缓缓闭上眼睛,山间的晚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刮得她脸上的伤口生疼。
三百二十一。
顾千秋的四万人,打到只剩两万三;她的三千锐士,打到只剩三百二十一。短短三天,两千七百名弟兄,永远倒在了这片血染的山坡上,化作了坡上的一抔黄土,化作了守护落马坡的基石。
活着的,也早已是强弩之末,个个带伤,人人疲惫,连站都站不稳,可他们还得打。
因为萧辰说过,守在这里;因为这里是落马坡,是金陵的屏障,是绝不能丢的阵地;因为他们是龙牙军,是萧辰的兵,是楚瑶的弟兄,寸土不让,是刻在骨子里的誓言。
楚瑶再次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决绝取代,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还在沉睡的弟兄们,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传令。”
李二狗“噗通”一声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声音铿锵,哪怕浑身是伤,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属下在!”
“把所有弩车,全部推到正面防线,一字排开;把剩下的箭矢全部集中起来,仔细清点,每一支都要用到刀刃上;让所有弟兄起来,喝水、吃东西,检查自己的兵器,哪怕只有片刻,也要攒足力气。”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一个时辰后——继续打。”
“属下领命!”李二狗重重叩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依旧快步转身,忍着伤痛,去传达命令。
坡顶的篝火渐渐亮起,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映着那些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脸庞。三百二十一名残兵,缓缓起身,有的拄着兵器,有的互相搀扶,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默默喝水、啃干粮、检查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肃杀之气——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一战,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一战。
四月初九,卯时。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夜色,却驱不散落马坡上的悲壮与肃杀。
落马坡下,黑压压的江东军已经列阵完毕,两万三千人,旌旗招展,戈矛如林,密密麻麻的人影,将整个峡谷都堵得水泄不通,气势汹汹,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千秋策马立在阵前,锦袍早已被尘土与血污染脏,脸上满是阴鸷与疲惫,眼底却燃着疯魔般的怒火。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坡顶那面残破的龙牙军战旗上。
那面旗,已经在坡顶飘了三天了。
旗面上布满了箭孔,每一个箭孔都藏着一场厮杀;染满了血迹,每一滴血迹都镌刻着一份坚守,残破得像一块烂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却依旧倔强地舒展着,从未倒下。
就像坡顶上那些打不死的人一样。
顾千秋的脸色阴沉如水,指节死死攥着手中的玉柄长剑,剑鞘上的花纹都被磨得发亮。三天,整整三天,他动用四万人,死伤一万五,愣是没能拿下这座破山坡,没能踏过这道狭窄的峡谷。
他的将军们开始有怨言了,私下里议论纷纷,质疑他的指挥;他的士兵们开始怕了,那些呼啸的弩箭,那些不要命的女将,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龙牙军,早已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可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退了,江东世家的面子往哪儿搁?退了,他精心筹谋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再也没有机会与顾炎争夺家主之位;退了,他活着,也不过是个笑话,不如死在这落马坡上。
“传令。”顾千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破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狠戾。
诸将纷纷策马上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脸上满是凝重。
“今日,不留后路了。”顾千秋的目光扫过诸将,眼底的疯魔愈发浓烈,“全军压上,两万三千人,分作三波。第一波八千人,正面强攻,不惜一切代价,冲破他们的防线;第二波八千人,分两路,从两侧山坡包抄,断他们的后路;第三波七千人,本将军亲自率领,直冲他们的中军,一举击溃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决绝:“今日日落之前,必须拿下落马坡!有后退者,格杀勿论!”
诸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迟疑。不留后路?全军压上?这是要拼命了!可他们看着顾千秋眼底的疯魔,没有一个人敢劝——他们知道,劝也没用,此刻的顾千秋,已经被不甘与怒火冲昏了头脑,谁劝,谁就得死。
“末将领命!”诸将齐声应诺,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悍勇,纷纷调转马头,去传达命令。
四月初九,辰时。
第一波进攻,如期而至。
八千人,如潮水般涌向落马坡,喊杀声震耳欲聋,脚步踏在血泥上,溅起漫天血点,气势汹汹,仿佛要将整个落马坡都吞噬。正面五千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挥舞着兵器,疯狂地往前冲;两侧山坡,各一千五百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迅速,眼神凶狠,像一群饿狼,想要从两侧包抄,将楚瑶的人一网打尽。
楚瑶站在坡顶,浑身紧绷,目光如淬了寒的刀,死死盯着那片涌来的人海。她的身边,二十辆重型弩车一字排开,漆黑的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弩手们早已将破甲锥填入箭槽,握紧了绞盘,眼神坚定,只等楚瑶一声令下。
“放!”
楚瑶的怒吼声,震彻山谷,打破了晨的寂静。
下一秒,二十辆弩车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二十支破甲锥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死神的镰刀,朝着正面冲锋的江东军呼啸而去。
“噗嗤——噗嗤——”
破甲锥穿透肉体的闷响接连响起,正面冲锋的江东军,二十人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可后面的人,依旧没有退缩,依旧疯了一样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逼近坡顶。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第四轮——放!”
楚瑶的怒吼声此起彼伏,弩车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破甲锥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一支又一支,精准地射杀着冲在最前面的江东军。八十支箭,射了四轮,杀了一百六十人,可八千人的大军,依旧有七千八百四十人,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
正面的江东军,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步之内,弩车的优势渐渐消失,再不放箭,他们就会冲到坡顶,冲破防线。
“弩车后撤!”楚瑶嘶声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长枪手,顶上去!”
弩手们立刻拼尽全力,推动弩车往后后撤,动作利落,不敢有半分耽搁。三百二十一名残兵,立刻分出一百五十人,列成三排紧密的长枪阵,握紧手中的长枪,锋利的枪尖齐齐对准冲上来的江东军,死死顶在正面防线,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两侧山坡上,魅影营的女兵们,握着刀剑,搬起身边仅剩的滚木、石块,拼命阻击着往上爬的江东军。滚木顺着山坡滚滚而下,砸得江东军头破血流,惨叫连连;石块如雨,砸得他们抱头鼠窜,不敢抬头;箭矢射完了,就用刀剑砍,用拳头砸,用牙齿咬,哪怕被江东军砍中,哪怕滚下山坡,也死死抱住敌人,一起坠入血泥,同归于尽。
一百五十人,对阵七千八百四十人。
实力悬殊,根本打不过。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因为他们身后,是落马坡,是他们守了三天的阵地,是他们寸土不让的家园,是他们袍泽用生命换来的防线。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峡谷里,尸体越堆越高,血水流成了小河,粘稠的血渍沾满了每一寸土地;山坡上,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山谷,悲壮而惨烈。
一个时辰后,第一波进攻,终于退了。
八千江东军,死伤两千,剩下的人,狼狈地往后逃窜,个个面带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连地上的伤员都顾不上带走。
可楚瑶的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又死了一百二十人,三百二十一人,还剩两百人。
两百人,浑身是伤,人人疲惫,有的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有的坐在血泥里,擦拭着身上的伤口,有的抱着死去袍泽的尸体,无声地落泪。楚瑶站在坡顶,望着坡下那些狼狈逃窜的江东军,眼底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更猛烈的进攻,还在后面。
四月初九,午时。
日头正盛,毒辣的阳光洒在落马坡上,将这片血染的土地晒得发烫,血腥味愈发浓重,呛得人胸口发闷。
第二波进攻,如期而至。
八千人,分作两路,气势比上一波更加猛烈,更加疯狂。正面四千江东军,挥舞着兵器,喊杀着,朝着坡顶冲来;两侧山坡,各两千人,顺着山坡往上爬,动作比上一波更快,眼神比上一波更狠,显然,顾千秋是铁了心,要在今日拿下落马坡。
楚瑶的两百残兵,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立刻分守三面,各司其职,准备迎战。
正面,八十人,列成单薄的长枪阵,死死顶住四千江东军的进攻;左侧山坡,六十人,靠着仅剩的滚木和石块,拼命阻击;右侧山坡,六十人,与左侧的弟兄们相互呼应,严防死守,不让江东军有任何可乘之机。
八十人对四千,六十人对两千,六十人对两千。
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死战,是一场以卵击石的较量。可他们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因为他们是龙牙军,是楚瑶的弟兄,寸土不让,是他们不变的誓言。
楚瑶站在正面阵前,手中的长剑已经砍得卷刃,她随手扔掉,从身边死去袍泽的手中,捡起另一把长剑,继续拼杀。可没过多久,这把长剑也卷了刃,她再换一把,刀刃上的血渍越积越厚,顺着剑柄,滴在她的手上,黏腻发滑。
她的身上,又添了三道新伤。
一道在左臂,是被流矢射中的,箭头深深嵌入皮肉,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块血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用布条胡乱缠住,继续挥剑砍杀;一道在右腿,是被江东军的长枪划开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涌如注,她弯腰,用布条死死缠住伤口,站起身,再次冲进人群;一道在额头,是被滚落的石块砸中的,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挥剑的速度,愈发凌厉。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伤,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前面的江东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一次有人倒下,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还站着,她就必须继续打,继续杀,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身边剩下的弟兄们。
左侧山坡上,魅影营的女兵们,已经没有滚木和石块了,她们握着刀剑,与江东军近距离厮杀,有的女兵被江东军的刀砍中,却依旧死死抱住敌人的腿,让身边的姐妹趁机刺杀;有的女兵手臂被砍断,就用另一只手握着刀,继续拼杀;有的女兵身负重伤,倒在血泥里,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敌人的脚踝,不让他们往前冲。
右侧山坡上,情况同样惨烈。六十名弟兄,个个带伤,人人疲惫,却依旧悍不畏死,用身体挡住江东军的进攻,用刀剑扞卫着阵地,哪怕被数倍的敌人围攻,也绝不后退一步,哪怕战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整个落马坡,与毒辣的阳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悲壮而惨烈的战场画卷。
一个时辰后,第二波进攻,终于退了。
八千江东军,死伤两千五,剩下的人,狼狈逃窜,个个面带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悍勇。
可楚瑶的人,又死了一百二十人。
两百人,还剩八十人。
八十人,对阵顾千秋剩下的一万五千江东军。
坡顶,一片狼藉,尸骸交错,血迹斑斑,八十名残兵,个个带伤,人人疲惫,有的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有的坐在血泥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他们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坚定与悍勇——哪怕只剩八十人,他们也会坚守到底,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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