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为万世开太平(1/2)
复试开始,地点在府衙二堂,是知府大人平日审案议事之所。堂前青石铺地,堂内朱柱矗立,虽不似贡院那般森严,却另有一种官府的威仪。
天还未亮,数十名童生便已在二堂外候着。
贾恒站在队列中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洗得干干净净,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来回踱步或默诵经义,只是静静立着,目光越过府衙的飞檐,望向远处天际的一抹朝霞。
身侧一个面色白净的考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兄台,你可听说了?今日主考张大人最重策论,往年院试,他出的题都刁钻得很。”
贾恒微微侧首,见那人眼中带着几分讨好,也带着几分探询。想来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打听消息的对象。
他淡淡一笑:“策论也罢,经义也罢,不过是把心中所想写出来罢了。”
那人一怔,讪讪地退了回去。
旁边几个偷听的考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要么是大言不惭,要么是真有几分底气。看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后者居多。
辰时正,鼓声三通。
二堂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绿袍官员当先走出,高声道:“顺天学政张大人到——众考生肃静,依次入场!”
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上置文房四宝、朱砂笔砚,那是主考官的席位。左右两侧各设三张条案,供同考官就座。
堂下摆放着二十张矮几,每张几后一个蒲团,便是今日考生的座位。
张学政缓步走入,在正中落座。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扫视堂下时,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在一个青衫少年身上停了一停。
那少年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既无紧张之色,也无故作镇定之态,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课业。
张学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宠辱不惊,是个好苗子。
“分发试题。”他沉声道。
两名书吏捧着托盘,将试题逐一发到各人几案上。
贾恒接过试题,垂目看去。
不是八股,不是试帖诗。
只有四个字:农商之辨。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简直是送分题。
堂下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额头见汗,有人咬着嘴唇喃喃自语。农商之辨——这个题目太大了,大到让人不知从何下笔。
它考的不仅是记诵之功,更是胸中丘壑、眼中乾坤。
那些只会死读四书五经的,此刻脑子里怕是一片空白。
贾恒没有动笔。
他闭目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堂上,张学政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这少年,在做什么?
贾恒睁开眼,提笔蘸墨,在卷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农,农不正则商不定,商不定则民不宁……”
他的笔势极快,却又极为稳健。
墨迹在宣纸上蜿蜒游走,仿佛早已在心中写过千百遍。
他没有完全套用那些陈腐的重农抑商论调。
历代先贤论及农商,多是“重本抑末”“驱民归田”的老生常谈,仿佛商贾便是洪水猛兽,必须严加防范。但贾恒却另辟蹊径——他在肯定农业为本的基础上,以一种超越时代的眼光,论述了商业流通对于国计民生的重要性。
“农以生之,工以成之,商以通之。无农则无食,无工则无用,无商则无通。三者相济,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他写到此处,笔锋一转,更加犀利。
“今人言商贾,辄曰‘逐利之徒’。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士人求仕,农夫求获,工匠求售,何独责商贾以求利为罪?所贵者在导之以道,而非禁之以令。”
他的笔下,渐渐勾勒出一个宏大的图景:以商养农,以工促商,设市舶司以通海外之货,行官督商办以聚民间之资,清商税以充国库,立律法以安商贾……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一个时辰过去。
贾恒搁笔,轻轻吹了吹卷面上的墨迹,从头到尾浏览一遍,见无涂改错漏,便端坐不动。
堂上,张学政一直留意着他。
见那少年早早搁笔,却无半分得意之色,只是静静坐着,仿佛方才写的不是一篇策论,而是一封寻常家书。
“收卷。”张学政吩咐道。
二十份试卷被收了上去,几位同考官分头审阅。
张学政没有看别人的,直接让书吏把贾恒的卷子呈了上来。
他只看了个开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
“好!好一个‘农不正则商不定’!”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上的惊喜之色越浓。看到中段,他已经忍不住用朱笔在行间连连画圈,口中喃喃自语:“见解独到,鞭辟入里……此子胸中,竟有这般丘壑……”
当他看到结尾处那“以商养农,以工促商,三者相济,国乃大昌”数句时,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啪!”
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砚都跳了一跳。
堂上堂下,所有人悚然一惊。
几位同考官纷纷侧目,不知这位素来持重的学政大人何故如此失态。
只见张学政拿着那份卷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奇才!天纵奇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荡的心绪,沉声道:“大兴县生员,贾恒。”
贾恒出列,躬身行礼:“学生在。”
“上前来。”
贾恒依言,缓步走上堂前。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阳光从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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