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案首（2/2）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紧。

“啪！”

那串上好的蜜蜡佛珠，断了线。

一百零八颗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有滚到桌下的，有滚到门边的，还有几颗一直滚到了院子里。

王夫人却顾不上去捡，一把抓住周瑞家的手。

“当真？恒儿他……他真的中了案首？”

“千真万确啊太太！”周瑞家的满脸堆笑，“报喜的官人已经到门口了，我亲眼看见的！红纸报帖，上面写着‘案首贾恒’四个大字！锣鼓喧天的，整条街都轰动了！”

王夫人只觉得一阵眩晕，那是巨大的欢喜涌上心头所致。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手足无措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从容。

“我儿……我儿出息了……”她喃喃自语，眼眶泛红。

周瑞家的一边陪着笑，一边弯着腰去捡那些滚落的佛珠。

“太太，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府上出了个案首，日后恒少爷再中了进士，做了官，太太您可就是官家老太太了！”

王夫人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间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邢夫人来了，王熙凤来了，李纨也抱着贾兰来了。

贾政的院子里，一时间挤满了人。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咱们家恒哥儿真是文曲星下凡，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王熙凤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双丹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声音清脆响亮，压过了所有人。

“这下可好了，咱们府上出了个案首，老爷的脸上也有光彩。依我说，得好好赏那报喜的官人，再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让整个京城的人，都来沾沾咱们家的喜气！”

她说着，转向王夫人：“太太，您说是不是？”

王夫人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凤丫头，你去张罗，该赏的赏，该办的办，别怕花钱。”

王熙凤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李纨抱着贾兰，温婉地笑道：“恒兄弟自幼聪慧，如今金榜题名，也是意料中事。”

她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兰儿，你以后可要多向你恒叔叔学习，也考个案首回来。”

贾兰还小，不懂什么是案首，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贾政听着众人的恭维，只觉得通体舒泰。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未像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过。他捋着胡须，满面红光，不停地点头，仿佛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郁气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管家领着几个穿着红衣裳的人进了院子。

为首的报子，头戴尖帽，身穿大红箭衣，双手高高举着一张红纸黑字的报帖。他一进院子，就噗通一声跪下，那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行家。

“捷报！贵府贾恒少爷，蒙钦命顺天学政张公，取中本科院试第一名，为顺天府学附学生员！”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贾政亲自上前，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张捷报。

那是一张洒金红纸，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楷书。正中间，赫然是“案首贾恒”四个大字。

他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几十年了。

从他祖父那一辈起，贾家就没有出过案首。

他父亲贾代善是武将，他自己读书不成，贾赦更是个纨绔。

下一代里，贾珠倒是读书的好苗子，却年纪轻轻就去了。宝玉……不提也罢。

如今，终于出了一个案首。

他贾政的儿子！

脚步声响起。

贾恒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案首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贾政一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好！好！好！”

贾政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他抓着贾恒，用力摇晃，眼眶泛红，嘴唇哆嗦，满腔的骄傲无处宣泄。

“我贾家，终究是出了一个麒麟儿！”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恭维的笑脸，扫过那些羡慕的眼神，最后——

定格在不远处。

只见贾宝玉正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见这边热闹，便走过来瞧瞧。

贾政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贾宝玉，又看看身边的贾恒。

一个光芒万丈，刚刚考中顺天府案首，给贾家挣来了天大的荣耀。

一个懵懵懂懂，整日在内帷厮混，只知道和姐妹们玩笑。

胸中那口气，猛地涌了上来。

他抬起手，指向贾宝玉。

“真是我贾家的麒麟儿！不像那个孽障，只知在内帷厮混，将来——”

话没说完，众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在了刚刚走进院门的贾宝玉身上。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王熙凤眼珠一转，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贾宝玉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秀的面容上，浮起一层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