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俗世如常(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乾佑二年十一月,河中城外,寒风颇为凛冽。
黄河尚未解冻,岸边的泥土冻得坚硬,汉军营寨沿河铺开,一座连着一座。
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营门外挖出的壕沟积着残雪,远远望去,竟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巨蟒。
郭威抵达河中时,白文珂早已率部迎候。
两人见礼之后,郭威没有急着进帐听取捷报,先绕着营寨走了一圈,又查看了河岸、粮道和各处拒马。
白文珂跟在旁边,忍不住道:“郭枢密,河中城高池深,李守贞又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前番几路兵马在城下拖了大半年,始终没能拿下。如今将士都盼着郭帅到来,若能乘士气正盛,尽快攻城,也好早日回师。”
郭威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
“将士盼着回师,老夫也盼着。可仗不是盼出来的。城高,便不可仰攻,敌军粮足,便不能坐等,若城外粮道不通,咱们自己也撑不了多久。先把能做的事做稳,再谈破城。”
他说得平静,白文珂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河中贼军出动,约千余精锐,正沿河岸向南,似要袭击我军西北营栅!”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腾起火光。
李守贞遣王继勋率精兵趁夜摸到河岸,掘开冻硬的土坡,攀上汉军营栅。
守军猝不及防,几座营帐很快燃了起来。黑夜里鼓噪四起,刀枪碰撞,战马嘶鸣,突袭的叛军一路冲入营中。
最初一阵,汉军确实乱了。
有人提着兵器奔出帐外,有人连甲都没来得及穿好。
火光把人影投在帐幕上,越发显得纷乱。
刘词却在这时候策马而出,神色如常,喝令各队结阵,不得四散。
“不过是些夜耗子,乱什么!”
客省使阎晋卿借着火光看清叛军身上的甲衣,叫道:“贼甲多是黄纸裹缀,火光下分辨得清!只要列阵,不难对付!”
裨将李韬更是挺槊先上,身后将士见主将敢战,顿时齐声呐喊,迎着叛军反冲过去。
营寨另一侧,柴荣原本奉命巡视外营,听见喊杀声,立即带人前往增援。
他赶到时,一支叛军已绕开主战场,借着火势掩护,从侧面向一处临时营垒扑去。
柴荣只得分出亲兵堵住缺口,谁知那地方地势低洼,夜色又浓,后续兵马迟迟无法跟上。
他刚下令向后收拢,黑暗中便有几骑斜刺里冲出。
一支长枪贴着肩头掠过,将他身侧亲兵挑落马下。
柴荣挥刀格开另一人的兵刃,刀锋撞出火星,却发现敌军人数正在不断增加。
“护住都指挥使!”亲兵高喊。
话音未落,柴荣的战马忽然中了一箭,前蹄一软,猛地跪倒。
他整个人被掀下马背,滚进满是泥水与碎冰的浅沟里。还没等他爬起,一名叛军骑将已挺枪直刺他的胸口。
枪尖逼近,柴荣只来得及横刀一挡,手臂顿时一麻。
就在此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沉沉的马嘶,继而是密集的铁蹄声。
“重骑马队!随我冲!”
赵匡胤率领的一百名具装骑兵从营垒侧后杀出。
这些骑兵身穿镜面反光的板甲,马匹也罩着甲具,火把的光芒映在铁片上,泛出冷硬的光。
叛军见状,先是一惊,随即乱箭齐发。
箭矢打在骑士与战马的甲胄上,噼啪作响,有的弹向一旁,有的卡在甲片缝隙间,却没能像他们预料的那样立刻射倒整排骑手。
叛军哪里想得到世间还有如此厉害的盔甲,士气为之一滞。
“保持队形!冲!”赵匡胤高声喝令。
他没有让骑兵追逐零散敌人,而是压低马速,整队冲入叛军侧翼。
第一排铁骑撞上人墙,人肉翻飞,长枪折断,第二排紧跟而至,把被冲开的缺口彻底撕开。
狭窄地带不适合长驱直入,赵匡胤便勒马转向,以小队轮换的方式不断压迫敌军,不让他们重新聚起阵势。
柴荣眼看着一名叛军又从侧面扑来,赵匡胤已先一步赶到。
他伸手将柴荣从沟里拽起,放给身后的亲兵,自己横槊逼退追兵。
“柴大哥,受伤了?”
“死不了!”柴荣咬牙站稳,仍想拿刀回身。
赵匡胤瞪眼道:“这会儿还逞什么英雄?先出去再说!”
他将柴荣交给两名亲兵护送,随即带着具装骑兵再次压上。
重甲能挡刀枪,却不是战阵无敌,具装盔甲太重,马匹若被绊倒,骑手栽倒了自己可爬不起来。
赵匡胤不敢贪功,眼见敌军已经被主营方向的汉军牵制,便果断鸣金,吹响短哨,带队撤出狭窄地带。
不多时,刘词与李韬已经击退正面的叛军。
王继勋所部死伤惨重,只得仓皇退走,没能再对营寨构成威胁。
天色泛白时,营中逐渐安静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伤兵,烧黑的帐幕仍在冒烟。
柴荣坐在一处石墩上,让军医包扎手臂,目光却始终落在赵匡胤身上。
那一百名具装骑兵正排成整齐队列,甲片上沾满泥浆,有几匹战马的护甲也被长枪划出了深痕。
赵匡胤混没把那个当回事,先挨个检查每名骑兵有无受伤,再查验鞍具、甲扣与马腿,唯恐哪处出了问题。
柴荣忍不住道:“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你师父讨这批盔甲了。”
赵匡胤扭头一笑:“柴大哥,这可是我拿脸皮和性命一起讨来的。师父说了,这批货都是近期改良款,山字营有些队伍还没来得及换装。”
柴荣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笑过之后,他正色道:“今日若不是你,我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匡胤收起笑容,抱拳一礼:“兄弟之间,记这些做什么?”
消息报到郭威那里,他亲自见了赵匡胤与柴荣,先问伤亡,后问战况。
听完经过,他先夸具了小将临机应变,颇有智勇,又指出:“铁甲能防枪挡箭,但过于厚重,机动性差些。今日救人有功,往后更要记住,勇不可恃,甲不可恃,阵势与军令才是保命的根本。”
赵匡胤赶忙应下。
郭威又赏了参战士卒,命伤者及时医治,阵亡者登记造册,抚恤不得拖欠。
城里的李守贞听闻夜袭失利,脸色铁青。
他本想借着旧日恩威,让汉军中曾受过自己恩惠的将士心生动摇,谁知郭威赏格分明,又与士卒同甘共苦,叛军几次试探,外头竟没有多少人肯应声。
更令他不安的是,郭威没有急着攻城。
他命人沿河巡查,控制渡口,修筑营垒,深挖长壕,将河中城逐渐围成一只困兽。
“他这是要困死我。”李守贞望着城外连绵营火,终于意识到郭威并不打算拿士卒的性命去换一时的战功。
---
汴梁的春天却来得很快。
汴水解冻,商船重新入河,大相国寺前的广场恢复了往日热闹。
香客、游人、摊贩挤在一处,卖糖人的、写符的、算命的、卖香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城中百姓经历过契丹南下与改朝换代,眼下好不容易得了几日安稳,反而格外懂得享受太平。
富户们添置新衣,商人们宴请宾客,许多人把积攒多年的钱财拿出来,买珠宝、皮毛、香料与珍玩。
仿佛只要眼下过得够奢华,明日的乱世便不会再来。
司裴赫调来的那批皮毛与宝石,很快便售罄。
北地的貂皮、狐裘被富家夫人挑走,成色上佳的宝石则装进锦盒,送进各家府邸。
管事拿着账册向司裴赫回报时,连声音都带着喜色。
她却没有被眼前的进账冲昏头脑,只让人按原先的计划补货,又仔细核对每一笔账目。
“汴梁的人有钱,也舍得花钱。”她合上账册,“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把所有家底压在一个地方。趁着太平,多出些货,明年这些稀罕物就得少进点。”
青竹听得直咂舌:“夫人,我怎么感觉你把变量的富人当韭菜一般收割。”
司裴赫斜他一眼:“那不跟夫君在战场上收割敌人似的,手拿把掐。”
樊楼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兴旺。
这座汴梁最有名的正店之一,自家酿酒,菜品精致,又有歌舞助兴,入夜之后更是灯火通明。
富商、权贵、军中将领以及各地来京办事的人,常常一席难求。
楼里的歌伎打扮得花枝招展,额间花钿、眉黛与胭脂层层晕染,衣裙珠翠相映,妆容浓艳得几乎不似寻常人间。
盛唐旧都的繁华固然曾名动天下,如今汴梁酒楼里这种毫不收敛的奢靡,却又是另一种乱世滋生出来的景象。
有客人一掷千金,只为博歌伎一笑。
也有人席间高谈阔论,转头便差人打听西面战事。
城外兵戈未息,城中笙歌却不肯停。
青竹偶尔听闻,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冯道把产业分作两头,北七州留住矿料、工坊与军器生产,汴梁只经营容易流通、获利快的贵重货品。如今看起来,这安排果然有用。即便中原再有风波,至少北七州的根基不至于随汴梁一起起落。
只是,他转念想起河中城外的战事,又觉得眼前的灯火越是明亮,越照得出乱世的残酷。
---
到了十二月,刘若拙开始催促建崇打基础。
阳庆观后院被清理出一方僻静地方。
道童抬来一口大缸,
刘若拙亲自打开几只木匣,将多年来积攒的山参、灵芝、玄米与几样珍贵药石逐一取出,分批投入缸中。
药材在热水里翻滚,药香渐渐弥漫,最后又添进几斤研细的虎骨粉,才让人撤去柴火,任药汤慢慢冷却。
司裴赫起初还以为这是给刘若拙调养内伤,站在门边看了半天,才发现一旁摆着孩子换洗的衣物与软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